杨暨用快马将消息火速传回洛阳已经是七天之后的事情。
今年曹魏夏收非常不理想,曹叡被迫出动了校事监督税赋。
这是一个很危险的讯息,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曹叡是不能使用的——大家不是不知道税赋之中的种种丑事,之前都是点到为止别太过分就行,现在却要出动校事,将之前的常例再扣一半,这下陈群完全不能忍耐。
他出动手下的众多清流,雪片一般的上奏,称校事“上察宫庙,下摄众司,官无局业,职无分限,随意任情,唯心所適”,简直是无法无天。
若是在军中用这样的手段纠察风纪理所应当,可现在居然用这样的手段将监察蔓延到朝堂,这明显是大大违反法度,大大滋生祸患,必须赶紧翦除。
这次陈群是全力发动。
不止是朝堂上派人劝谏,他还跟之前吵架的司隶校尉鲍勋暂时和好。
鲍勋直接派人将贪赃枉法的校事抓起来,让他们戴枷跪在闹市任由百姓侮辱出气。
校事本来风评就非常不好,此刻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狂喷,一时洛阳民怨沸腾,搅得曹叡也下不来台,支撑几天,算是收到了一些粮草之后只能匆匆停下,并下令惩治校事之中趁机闹事的人。
这下夏侯玄就不高兴了。
大家都是为了天子做事的,难免有矫枉过正的时候,做事的时候提前给大家说了是给天子做事,可以放心大胆想做什么做什么。
然后等真正要下手了,皇帝又赶紧切割——虽然切割是难免的事情吧,但是这事情还没有做完就直接投降也太过分了,以后谁还敢给你做事?
要是以前的夏侯玄,这会儿应该撸起袖子去跟曹叡狠狠争吵一下。
可现在夏侯玄聪明了很多,知道这种事情不能明面上吵,要私下斗。
于是夏侯玄也如法炮制,直接将这些人出卖大魏军情的罪行处置——什么,这些人没有出卖大魏的军情吗?
那就不对了。
大魏洛阳的官吏,尤其是清流言官,不抱怨朝廷那绝对是不可能的,在这种时候抱怨朝廷就有可能是敌人派来的探子,一定要防微杜渐,阻止他们破坏大魏的稳定团结。
陈群一看夏侯玄居然还敢反击,也开始反击——这次陈群反击的手段非常不要脸,他让司马懿的夫人张春华去跟毛皇后告状,说夏侯玄藐视毛皇后的弟弟骑都尉毛曾,耻于跟毛曾一起共事,还嘲笑毛曾没有文化。
毛皇后心眼子实,当场扶弟魔属性大爆发撸起袖子要去揍夏侯玄,搞得曹叡非常没有面子,赶紧叫郭妃把毛皇后拖回来,别让她出门丢人。
反正,现在洛阳的场面都很抽象。
曹叡也很感慨——以前当太子的时候,他本以为当皇帝就是想办法平衡一群大臣的利益,大家最终还是要朝着同样的方向一起向前的。
但是现在才知道,原来事情不是这样。
大多数时候朝中公卿的工作就是看起来在工作。
他们什么事情都不做对天下就是最大的幸事,一旦他们静极思动对天下就会造成巨大的破坏。
事情太荒谬了,可就是这样荒谬的事情才是大魏公卿的日常。
就是因为大多数都是这样的人,倒是让一群勤勤恳恳的人显得有点另类了。
“德和近日在做什么?”
曹叡非常感慨,随口询问郭妃。
郭妃白皙的几乎没有一丝瑕疵的脸上挤出一抹勾人的媚笑,轻轻掩口道:
“黄将军这几日倒是勤勉的很呢,妾身听媛容抱怨他整日在太学教那些鲜卑蛮子读书,让那些顽石开窍。
陛下,你是不是得罪德和了,妾身觉得德和这是在避祸呢!”
曹叡被郭妃酥麻入骨的声音哄得眉开眼笑,伸手在她的脸上轻轻捏了捏,笑道:
“你这村野妇人,为何说的这般丑话,什么避祸,胡说八道。”
郭妃媚笑着搂着曹叡的脖颈,将脸颊枕在他的侧脸,轻声道:
“妾身就是凉州来的村野女人,要不是陛下教训的好,连官话都不会说,若不是要服侍陛下,也真想去太学好生学些经义文章呢!”
郭妃三两句话就把曹叡哄得极其开心,他伸了个懒腰,又想起之前因为出兵的事情拒绝了黄庸的提议,黄庸这几日好像确实在躲着自己,脸色有些黯然。
“太学好啊,读书好啊。”曹叡拍了拍大腿,悠然道,“过几日让德和进宫,朕要问问他这几日学的如何,他是领军作战的大将,天天跟那些鲜卑混在一起,朕又不是刘邦,他怕什么!”
郭妃媚笑连连,还在再说,却见外面内侍不断慌张地涌进来。
曹叡眉头一皱,知道出了大事,赶紧招招手,让郭妃退下。
郭妃见曹叡军国之事还是要瞒着自己,神色一黯,下意识地咬了咬嘴唇,可还是强打精神谢恩,倒退着缓缓退下。
她走出宫门,立刻询问身边的人道:
“出什么事了?”
内侍颤声道:
“听,听说夏侯子林将军……没了。”
与此同时,太极殿中,中书监刘放和司徒陈群一起拜访,二人都是面如土色,仓皇下拜行礼,曹叡一看就知道不妙,赶紧叫免礼,颤抖着道:
“出,出什么事情了?”
陈群看了看刘放,刘放只能硬着头皮回答道:
“禀陛下,领军将军传来消息,说……说夏侯子林在荆州为诸葛亮所败,损伤万余。”
“万……万余?”曹叡脸色一沉,只感觉自己英俊的脸上惨遭一记重拳。
好个夏侯楙,你是真能送啊。
居然损伤万余,去年好不容易有了大胜,他这一败,后面的事情……
“赶紧让他回来!”曹叡瞪了刘放一眼,“前几日他还上奏报捷,黄德和让他回来,当时朝中还有这么多人反对,哎,快让他回来,让大将军……”
曹叡说着,却发现刘放的表情更加尴尬,顿时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他顿了顿,颤声道:
“难道……子林殉国了?”
刘放尴尬地长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