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尉府衙门外,一时间车水马龙,贺客盈门。
鲍勋被廷尉高柔“擅自”释放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在短短半日之内传遍了洛阳城的每一个角落。
这位因刚直敢言而触怒曹丕,被下诏狱数月的名士几乎必死的名士终于得到了自由,让清流众人无不欢欣鼓舞,都认为这是一次难得的大胜,这是大魏风骨横扫天子乱命的铁证。
虽然鲍勋本人及其家人在出狱之后第一时间已经隐匿踪影不知去向,但这并不妨碍朝野上下的士人们将如潮的赞誉和敬意,投向那个看似平庸、此刻却光芒万丈的名字——高柔,高文惠。
“文惠兄真乃国士也,如此风骨数十年未有,我等窃据高位,却碌碌无为全无办法,当真让人汗颜。”
侍中中护军假节镇军大将军录尚书事陈群乃群臣之首,这串长长的官职中每个单独拆解出来都能轻松压过缺少靠山的廷尉。
可今天他紧紧握着高柔的手,一改之前在诏狱中冷淡肃穆,没口子的称赞夸奖,引得众人纷纷附和,一时马屁滚滚。
陈群与鲍勋相交莫逆,鲍勋耿直的脾气让他成为陈群手上的一把利刃,很多陈群不方便说的话都能借由鲍勋之口说出来,这样陈群就能继续当和事佬缓缓积累名声。
鲍勋下狱之后陈群多次救援,可他明哲保身的风格就势必不可能有朝堂之外的手法,倒是没想到高柔直接一套认真掀桌,不惜以死换鲍勋的命,这让陈群都感动坏了。
鲍勋这次逃脱,之后也元气大伤,再迅速回到御史中丞的位置上好像不太容易,陈群觉得高柔也有潜力,于是今天亲自带着群臣来夸奖安抚高柔,顺便蹭蹭高柔的热度,看看能不能把高柔的大功揽在自己怀中。
“文惠兄此举,力挽狂澜,保全忠良,真有古来贤士之风,定能名垂青史,能跟文惠兄结交,是我等的福气啊!”侍中吏部尚书卫臻亦是满面红光,抚掌赞叹。
卫臻的父亲是曹魏的功勋卫兹,跟鲍勋的父亲一样都是在曹操创业期早早牺牲,因此这次鲍勋下狱的事情让卫臻狠狠代入,没人比他更焦虑。
此刻看高柔的表情更是温柔崇敬,溢美之词不要钱一样滚滚喷涌。
高柔被一群同僚簇拥在中间,听着耳边不绝于耳的赞美之词,只觉得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仿佛踩在云端。
他年过五旬,在官场沉浮数十载,虽官至九卿之一的廷尉,却从未像今日这般,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享受如此纯粹而热烈的敬仰,他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努力挺直了腰板,想让自己看起来更配得上这份突如其来的荣耀。
只是那笑容里,除了喜悦,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因为过度兴奋而产生的僵硬。
他不停地拱手作揖,复读道:
“诸位谬赞!谬赞了!柔愧不敢当!愧不敢当啊!”
“文惠兄何必过谦!”
陈群亲热地拍了拍高柔的肩膀,语气中带着一丝埋怨,
“只是,你之前为何也不与我等通个气?
前日朝会上,你突然提及要释放郭表,又说黄庸乃是诬告,我与伯觎还私下议论,以为你是不是……是不是受了什么扰弄,或是突然犯了糊涂!害得我等白白担心一场!”
陈群这话引来周围一阵善意的哄笑。
高柔听了,脸上笑容更盛。
这次的笑倒不是礼节的讨好,而是发自内心的欢愉。
因为,这跟黄庸之前教他的简直如出一辙,黄庸甚至猜到了陈群略带戏谑的敲打——这是上位者独特的手段,陈群的意思是,以后你高柔就是我的人了,之前孟浪妄为不要紧,但以后要事事通传给我。
此刻,他享受着这份由阴谋和冒险堆砌起来的荣耀,冲陈群恭敬地道:
“愚下年老,急躁少谋,鲍公陷在诏狱许久病困交加,让柔心如刀绞,心道每日处置的都是郭表、黄庸这般繁复琐事,却不能为国做事、为君分忧,这才铤而走险,事后想想也是惶恐不已。
以后再有这般,愚下定请陈公指点,先谢过陈公愿意教愚下了。”
急躁少谋,这是当官的唯一可以主动承认的缺点。
说这个不仅不会影响高柔的形象,还会进一步巩固他耿直、铁面不惜身的形象,还不着痕迹地将自己的“大功”归为巧合,那憨厚的笑容削弱了很多独占功劳的嫉妒。
陈群见高柔完全不居功,还主动自称愚下表示愿意投效,更是开心地连连颔首,冲群臣道:
“文惠若称愚,群岂不是蠢笨如猪狗,怎堪陛下以社稷相托?愧矣,愧矣!”
群臣见陈群这样说,也都马屁滚滚,不住地称颂高柔聪慧过人,简直是天生下来拯救大魏的,高柔再次被荣耀和喜悦填满,美得冒泡。
荣耀……这就是荣耀的感觉吗?
高柔心中感慨万千。
从袁氏毁败之后,高柔一直在幻想等来再起的机会,从年轻到垂暮,他终于等来了这个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