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群还以为自己只要跟黄庸达成一致,这朝堂之中就再也没有人反对自己了。
所以这次他没有让小弟冲锋陷阵,而是自己与陈矫(司空)两个三公一起送上了河北的新政方案,准备迎接光辉岁月了。
可万万没想到,问题居然就出在自己身边。
每次上朝的时候都安静的坐在自己身侧,每次都微笑着跟自己点头哈腰不显山不露水的太尉华歆居然会在关键时刻给自己一个惊喜,直接上奏以犀利的言辞否决了陈群的方案,还顺带质疑了朝廷用兵进攻荆州的计划。
陈群大为震怒,在朝堂上死死地盯着身侧的华歆,想知道他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可华歆只是微微一笑,苍老的脸上居然满是和蔼,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三公没有达成一致,这说实在有点丢人了,小会都没有开拢,俊然就把问题拿到大会上,说出去让人笑话,天子陈群与其他人再去商议一番,容后再禀告,陈群脸上火辣辣的,又把目光投向大殿另一角。
那边,黄庸正在跟刚刚回归的领军将军杨暨仔细商谈着什么。
两人都是面色凝重,显然不是把话题对准陈群,感觉到陈群的目光投过来,黄庸也投去目光,深表同情的点了点头,表示这件事跟自己无关。
陈群不确定是不是黄庸伙同华歆跟自己为难,他知道问黄庸也不可能有结果,倒是这个华歆……
朝会结束之后,华歆缓缓登辇,而陈群也微笑着走上去,和煦地道:
“子鱼,莫非是过年时礼数不周,恼了子鱼?”
华歆本来已经坐在辇上,听见陈群询问,又让仆人搀扶着自己缓缓下来,冲陈群微笑着道:
“本来就是国事商议,此事确实不妥,所以我才厚颜说起。
长文啊,河北三州的事情你得考虑好,这可是牵一发动全身的大事,万万不可怠慢了。”
华歆上次这么激烈在朝中反对一件事,还要追溯到黄初年间反对贾诩、王朗提出废除经试,这个腿脚极其不好的小老头历来不得罪人,得罪人就是往死里得罪。
这一手快准狠,一下连消带打,甚至直接否定了陈群对荆南四郡的用兵之事,算是狠狠将了陈群一军。
这是何必呢?
陈群眯起眼睛,终究没有发火,而是和煦地道:
“太尉教训的是,这饭终究是一口一口吃。
之前是因为天子心忧开春农事堪忧,尚书台急着为天子画策,这个主意没有提前与太尉商议,着实有些失礼。
等吴季重南征之事了结,我等再与太尉好好商议如何?”
陈群这已经算是退了一步,河北的事情不能不搞,但是稍微拖延一下,等荆南四郡的事情落下来,之后再商讨此事。
这也算是一个威胁——要是荆南四郡到手了,这开疆拓土的大功是实实在在的,陈群可以拿着功劳簿晋升一大群人,华歆要是不服,陈群不介意拿一个三公下手立威。
曹魏目前的三公疑似有点多了。
华歆皱起眉头,好像想了想,随即谨慎地说道:
“我觉得不行啊,长文……”
“嗯?哪里不行?”陈群依旧在微笑,“太尉尽管说,我听着呢!”
华歆笑呵呵地道:
“老夫不懂军争之法,但是知道今年的年景不太好,咱们用兵啊,最好还是找个风调雨顺的好时候。
等个几年,这不是在迁移鲜卑、让鲜卑的人来上学嘛,十年之后中原兵强马壮,只要……”
“只要孙权缓过一口气,就能保住荆南四郡无恙,是不是?”陈群微笑着说,“太尉还能顾念孙权的香火之情,真让人感动啊。”
两人聊到此处,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陈群已经明晃晃指责起了华歆,完全不给华歆一点颜面。
华歆表情甚至一点变化都没有,咧嘴笑道:
“是啊,当年伯符去世的时候仲谋还小,真是想不到日后会做出这样的大事,太祖武皇帝当年何等本事,想要一举消灭孙仲谋都无奈折戟。
此刻孙仲谋虽遭到败绩,却依然雄踞江东,战兵仍有十万,若是长文劝说天子勤修仁德,与孙仲谋修好,不消十年,孙仲谋定然拱手来降。
当年贾文和的计策就是如此,现在也是这般。”
华歆斗嘴这一块也是不肯认输。
赤壁之战时陈群是曹操的参军,不过当时陈群的资历还不配提出关键意见,只配举手高呼不可战胜,阮瑀说话都比他好用。
但当时大家都觉得优势很大杀过去就赢了,陈群本心里也不认为有啥问题,没有留下丝毫阻止的迹象,狠狠影响了他在军事这一块的声望——就像一个临时工肯定阻止不了工地上的大事,但一旦出了问题分锅的时候总有临时工一份。
当年幼年期的陈子参与了这样的大项目,还搞砸了,更反衬出初代大魏太尉贾诩的英明神武。
现在,又是一个大魏太尉来指点起了陈群,偏偏华歆也是曹操的军师,这其中的阴阳怪气不言而喻。
陈群军事上完全说不过华歆,一时有点上头,华歆也不愿意跟陈群斗嘴,而是低声说道:
“长文啊,咱们也共事多年,听我一句劝。
这凡事欲速则不达,你还年轻,再等几年,到了老夫这个年纪,很多事情就全都想开了。”
“呵呵……”
陈群看着华歆苍老干涩的脸上密布的皱纹和老年斑,也只是和善地笑了笑,二人远远行礼,不知道的还以为二人达成了什么罕见的共识。
但二人都心中有数,这是路线之争,现在很难和解了。
曹丕即位、桓阶早死,陈群得以独霸朝堂多年,如果这是治世,陈群靠着九品之法能从朝堂上掌握的会更多,但现在是乱世,乱世之中陈群缺少最需要的东西。
这次他必须补上。
必须。
拜别华歆,陈群的心情非常不好。
他匆匆登上自己的牛车,此刻春风已经渐渐转暖,陈群的心中又开始焦躁起来。
欲速不达……
华歆的话像一个诅咒,让陈群心中很是焦躁。
他难道还能不知道欲速则不达的道理吗?
他不仅知道这个道理,还知道兵贵神速,时机稍纵即逝,此刻若是不掌握一切都会灰飞烟灭的道理。
吴质之前的要求由赵俨传达到了陈群的桌案面前,看着吴质的要求,陈群毫不意外,径自给赵俨回信,说吴质的要求可以满足。
吴老四也就这点出息了。
要是一口气拿下荆南四郡,再拿下交州,陈群就该考虑一下恢复五等爵,之后再推行自己一直想要弄的品官占田荫客,以国家的角度承认大族占有土地和人口的完全合法。
这是陈群从孙吴那边部曲制那得到的巨大灵感,他觉得要是能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