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召赵俨就像往一个开起来结满坚冰的水塘中扔下了一颗石子。
石子落下,水塘里的坚冰四分五裂,让之前已经算宁静的朝堂又生出了难言的纷扰。
黄庸这是主动向陈群发动进攻,这位天子的宠臣终于积蓄了足够的力量,向辅政大臣陈群发动进攻了。
曹叡收到这封奏表,又是喜悦,又是感慨。
黄初七年,他登基开始就一直在扶持黄庸,准备利用黄庸跟这些权臣争斗,然后坐收渔翁之利。
当时他计划的时候把一切想的都极其简单,好像只要自己这个当天子的挥挥手,群臣就会疯狗一样开始争抢,不死不休。
这真的坐上了天子的位置,曹叡才愕然发现很多事情跟自己想象的、师父教授的完全不一样。
能在洛阳获得参与大朝会资格的没有一个是善男信女,曹叡以为自己抛出一个诱饵就会有人来争抢,可事实上大多数人都保持了相当的冷静和小心,对曹叡的拉拢不拒绝、也不积极回应。
问就是一切为了大魏。
可真的做起来……不好意思,大家当官不是来拼命的,要是拼命你还是另选高明吧。
太和二年的曹叡回忆起黄初七年刚刚登基的自己,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光。
那时候自己太简单,太幼稚,他所谓的拉拢满是清澈的愚蠢和强大的目的,是个正常人都能看出他是想要利用自己的来削弱别人,于是是个正常人也不会对天子掏心掏肺,哪怕是之前手握大权的卫臻也不敢如此。
在曹叡的心目中,斗而不破永远是主旋律。
陈群的权力不要太大,负责兢兢业业处置好尚书台的日常杂事就好。
司马懿的权力不要太大,负责兢兢业业安抚好地方的民生就好。
黄庸的权力也不要太大,负责帮他这个做皇帝的出谋划策就好。
问题是,天子要求的太多,能立刻给的实在是太少,就算得到了也要被立刻推到前方冲锋陷阵,哪有人愿意做这种事情?
除了黄庸。
这些日子,黄庸做了太多太多。
他一直秉承自己的思路只是参考,天子的思路才是最重要的。
之前关中之战的时候他万般不情愿,但没有跟天子意气之争,而是依旧冲锋在前力挽狂澜。
回到洛阳后,又黄庸一直想要跟孙权缓和,但天子有所请求,他还是毫不犹豫遵从天子的心愿。
包括现在他回到洛阳,哪怕是在新婚时刻,天子需要他跟陈群对抗,他也毫不犹豫地出手,跟陈群对抗。
这让曹叡心中愈发的愧疚和沮丧。
“德和……是二月二成婚,是吗?”
“不错。”孙资在一边谦恭谨慎地道,“此番当真是操办许久,这些日子德和一直操劳繁忙,却还惦记着公事,实在是吾辈楷模。
尤其是迁民之事,德和更与高堂公、乐公仔细商议多次,也算是为陛下做了不少事。”
曹魏要把一些鲜卑子弟安置到太学,让高堂隆和乐详等人教授她们圣人的学问,这个高堂隆肯定是不情愿的。
之前高堂隆、乐详来给黄庸道贺的时候没少抱怨此事,说过不了多久太学就会到处都是鲜卑子弟,黄庸也一直以“有教无类”安慰此二人。
现在在孙资的口中,黄庸自然就变成了顾全大局,不断支持曹叡工作的良臣。
曹叡微微一喜,温言道:
“这么说,德和也支持迁民之事?”
迁移鲜卑人实边之事曹叡一直没敢当面跟黄庸说起,生怕黄庸反对,此刻听闻黄庸支持鲜卑子弟来到太学,顿时欢喜起来。
可孙资摇了摇头,叹道:
“德和肯定心中不满,但是德和忠心不二,知道就算自己不满,也不能耽误天子决定的事情。
既然天子说了,定要做好。”
“嗯……”曹叡有点失望,木然地点了点头,叹道,“也是——彦龙,你准备一下,告诉群臣德和成婚之日,朕要亲自道贺。”
“我……”
孙资膝盖一软,差点直接摔倒了。
不是,成婚之日道贺?
皇帝要亲自参加黄庸的婚礼?
说实在也不是不行,如果是天子的至亲成婚,天子亲自道贺也不是什么太惊悚的事情。
但问题是曹叡之前连曹丕的葬礼都不去,别管当时是什么理由,反正当时不去,现在居然又要跑去参加黄庸的婚礼,这说实在是有点说不过去,孙资脸上满是苦涩,叹道:
“陛下,此事是不是要考虑考虑?”
“有什么好考虑的?”曹叡懒洋洋地道,“媛容是宗室之女,先帝临终前,托朕一定要好生照看,如今终于出嫁了,朕自然要尽心照看。”
孙资点了点头,又凝神道:
“只怕义山那边不太情愿。”
说起杨阜,曹叡又是一阵烦躁。
杨阜的办事效率很高,他之前飞快地送来了诸葛亮身患重病的消息,杨阜听闻此事极其欢欣鼓舞,这几天已经多次上表,希望能领军打回老家。
作为曾经跟马超单挑的狠人,杨阜领军的手艺还是有的。
但问题是大魏众正盈朝,岂能轮到杨阜去领军,之前曹叡推辞一下,说要进攻一定要走关中,关中的绥靖区这一年来建设的很好,要是用兵的话要提前跟曹洪商量一下,而且曹洪的女儿即将嫁给陈群夫人的亲弟弟(荀彧的儿子荀粲),这是一件朝堂大事,需要好好操办一下慢慢商量。
这话本来是没什么毛病的,总不能朝廷直接派禁军越过关中去攻打陇右。
但曹洪跟黄庸的关系人尽皆知,绥靖区的事情也是黄庸自己操办的,杨阜很警惕,认为曹叡是又要路径依赖,准备将大事交给黄庸。
这几天他不断搜集消息,苦苦劝谏,认为黄庸就算不是蜀汉的探子,也一定跟蜀汉极有联络心思不纯,绝不能让他领军。
杨阜请求以前任大将军夏侯楙领军督关中,派张郃等人一齐向前夺回陇右,可曹叡根本就没有这个念头。
现在是休养生息的时候,德和说得对,我们缓和几年,消灭吴蜀两国易如反掌,何必不断征战,现在也该停下来了。
可杨阜一心想要打回老家,曹叡也拿这个给他画饼,要是现在曹叡参加黄庸的婚礼,对杨阜只怕是个不小的打击。
曹叡沉默片刻,为难地道:
“先安抚一下义山,德和是社稷重臣,他的婚礼,朕必须去。”
孙资点了点头,心中有数,又忍不住问道:
“陛下,老臣还有一件事多嘴——诸葛亮重病之事,朝中定然极有纷扰,陛下还得再做安排。”
诸葛亮患病对曹魏是个好消息,但他病的时机不太妥。
曹叡之前采纳黄庸的意见,准备与孙权缓和的时候说服重臣的理由就是担心把孙权逼急了,会全面倒向蜀国,一旦诸葛亮坐大,后果不堪设想。
可现在诸葛亮重病缠身,这要是不拿下荆南四郡有点说不过去,曹叡也不知道怎么继续阻止了。
曹叡皱了皱眉头,越发感觉这个皇帝是真的难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