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陈群考虑长远的时候,黄庸却在考虑当下。
这个奸臣时不时就利用战功往朝中塞人,将陈群手下的人挤出实权的位置。
他太聪明,太机变,不会想不到征辟赵俨是对陈群的挑衅,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陈群下意识地想要反击,可这些日子以他对黄庸的了解,知道黄庸动手之前一定经历过充足的谋划。
他将敌人激怒,随便反击的时候很可能立刻掉进黄庸布置许久的陷阱之中,反倒挣扎难以离开。
好个小儿啊。
陈群感觉到背后阵阵发凉。
最开始跟黄庸交锋的时候,黄庸这种小儿他根本不屑于出手。
之后他感觉到黄庸的威胁,又顾及身份不肯亲自出手,让手下人招呼。
到现在,黄庸已经成为了陈群在朝中的主要政敌、是曹叡树立起来的重要标杆。
陈群怀揣侥幸,始终不敢放手反击,而现在黄庸越来越强大,之前威胁陈矫、现在威胁赵俨,如果他再不能拿出什么手段,那以后谁还敢为陈群效力,更别提以后的九品中正之法推向天下各处。
可恶啊。
我一心都是为了大魏。
我不想重蹈汉末丧乱的覆辙,这些年苦心孤诣,都是为了谁?
还不是为了天子?
为什么诸葛亮在蜀中独掌大权,能与刘禅亲密无间君臣不疑,为什么这个年轻的天子就不肯听我的?
每次我想要施行仁政,天子就会扶持其他宵小来干扰我?
我是为了谁?
我是为了谁!
朝争的手段是有极限的,只要天子拉偏架,我就不能将这个小儿斩草除根,天子难道看不出黄庸这个小儿是个吴质一般的弄臣吗?
如果我当天子……
啊!
这个念头刚刚生出来,陈群立刻打了个寒颤,尽管没有出声,他还是立刻捂住嘴,顷刻间后背已经完全湿透,随即大口大口的喘息起来。
“陈子?”傅嘏见陈群的模样,大惊失色,赶紧再次扯起那件赤色锦袍,从身后围在陈群的身上。
陈群定了定神,缓缓摆手,冲傅嘏温和地笑了笑。
“没事——兰石,你帮我把高文惠请来。”
“喏。”傅嘏赶紧答应下来,看着陈群大汗淋漓的模样,又轻声道,“对了陈子,诸葛亮病重的消息你知道了吗?”
“嗯?”陈群想了想,又皱眉道,“是患病,不是病重,此事切切不可胡言。”
傅嘏皱眉道:
“我今天听人说起,都说诸葛亮已经病重,只盼望能大军奋进,讨伐蜀汉呢!”
陈群挺直身子,自己紧了紧身上的袍子,下意识地轻轻抚摸着柔软的锦缎,冷笑道:
“诸葛亮患病之事是真的,至于病重之事,定是黄德和编出来的——你是不是从太学听闻此事?”
傅嘏讶然道:
“陈子猜对了,难道……”
陈群嘿了一声,随即满脸都是怨毒之色。
“这个黄庸,之前就一直想着要讨伐蜀汉,为了讨伐蜀汉,他甚至想要跟孙权缓和,当真是煞费苦心啊。
曹洪在关中经营许久,此刻诸葛亮又患病,只要直扑汉中,如淮南江陵一样再有些许战果,他又能举手下吏士为将,这些人都期盼的很,自然要散播此事。”
傅嘏点了点头,心道还真是如此。
孙密之前在洛阳的时候不过就是一个白身文士,跟随黄庸不过一年,就凭借种种大功晋升为荡寇将军并且封侯,这次江陵之战结束之后更是镇守一方,显然是准备留着接文聘的班,日后不可限量。
而傅嘏跟随陈群之后虽然极其显贵,公卿见了傅嘏也要点头哈腰,但从级别上傅嘏依旧没有长进,如果外放出去为官,估计最多就是从太守做起,这让他有点不能接受。
陈群看出了傅嘏眼中对权力的渴望,这目光与他当年一模一样。
权力到用的时候才恨少,陈子……终究是臣子。
为臣之人终究是有极限的,之后要与黄庸分个胜负,他还得细细谋划。
但起码眼前,有一点他必须坚持——不能与蜀汉开战,不能与江东讲和。
蜀汉占据的地盘都有崇山隔绝,而魏军已经在长江的防线上打开了江陵这个关键缺口,且重创吴军主力。
现在根本没有必要讲和,是时候做出一些更重要的事情了。
很快,高柔在傅嘏的引领下到来。
傅嘏关上房门,让这两位朝廷重臣能有单独聊天的空间,高柔还想先按照礼数行礼,可陈群已经一把按住他的手。
一贯冷静的陈群此刻手掌在轻轻颤抖,他没有卖关子,凝神道:
“文惠,如果我征调大军南征,有人可以给我谋划吗?”
高柔当场愣在原地,脸色先是一片苍白,随后才渐渐恢复了血色。
他低头筹谋片刻,沉声道:
“此事事关重大,陈子与司马仲达商量过吗?”
“还不曾。”陈群如实说道,“此事是我临时起意,还没有跟其他人商量,只是先把文惠叫来,问问文惠的念头。
文惠,你如实告诉我,若是我征讨孙权,胜算几何?”
高柔仔细思考了片刻,缓缓将眉头锁紧,叹道:
“陈子,此事事关重大,陈子是临时起意,我也是临时回应,若是仓促之间回答不妥,只怕耽搁了大事。
但以卑下之见,若是仓促伐吴……胜机不到三分,还请陈子明察。”
高柔斟酌着措辞,但陈群却没有生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点头道:
“那伐蜀呢?”
“一成也没有。”高柔飞快地道,“谁言伐蜀,其心可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