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
汉军众将刚才愣了半天,还以为陈到这厮为老不尊,一把年纪了,居然来抢年轻人的功劳。
可这会儿他们愕然看到,陈到苍老消瘦的脸上居然露出了劫后余生的喜悦。
这个见惯了厮杀血战的老人受尽病痛一声不吭,此刻居然满眼泪花,张开双臂,狠狠将文钦抱在怀中,抱的文钦发出一声惊呼。
还不等文钦惊呼完,陈到又猿臂轻舒,将黄皓和王沈一左一右抱在怀中,二人猝不及防,被陈到的沛然大力裹住,嘭地一声在陈到的怀中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惨叫,连连求饶道:
“将军这是做什么?”
“将军不要啊!”
陈到苦笑着咧着嘴,又轻轻摇了摇头,颤声道:
“你们……你们早说啊,我,我以为你们……哎,我以为你们要去进攻东吴了!”
文钦:……
陈到老脸红的厉害,一五一十地给众人讲述了最近的种种。
原来,文钦他们出征之后果然出大事了。
之前李严那厮一直暗戳戳地鼓励王沈、文钦等人跟东吴制造摩擦,可听说文钦、王沈等人顿时率军向东进发,在成都的李严立刻装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把蒋琬、董允、张裔等人全都叫来开会,声嘶力竭的询问是谁让文钦等人出兵的。
“是谁?是谁!
咱们现在北伐的形势一片大好,不日诸葛丞相就要攻入关中了,怎么有人在这种时候突然与吴人争斗,破坏孙刘联盟的大计,这是怎么回事?
不行,我得赶紧回永安,我得赶紧回永安!”
李严上蹿下跳,连连给在汉中的刘禅等人送信,要求迅速返回永安坐镇,并且表示现在丞相实在是跑的太远,益州这边的形势不太好处理,一旦他不在家,很容易就出现边关不宁的情况,这让他也很难做。
陈到算是看出来了,李严很想跟吴军摩擦,但又不想自己动手。
他之前挑动文钦和王沈等人想办法,一旦摩擦起来,李严就能亲自坐镇永安,然后理所应当地问成都要更大的权力。
之前文钦“攻破”秭归之后,书信又赶紧送回来,成都众人更是吓了一跳。
虽然书信上说,是孟达突袭秭归,吴军惨败,邀请汉军去夷陵。
但成都的汉军上下很显然不认为这是真的。
而且孟达这个人讨厌就讨厌在大家都知道他跟汉军其实有关系,要是孙权揪住这个不放,之后打过来就麻烦了。
众人这下大惊失色,张裔更是慌了神,赶紧让李严回永安坐镇,生怕吴军盛怒之下直接率军打过来。
可危急时刻,蒋琬却表现出了惊人的冷静。
他力排众议,表示要是吴军真的过来,白帝城也足够抵挡,不如让李严先坐镇成都署理秋收事(当时还是秋收季节),表示汉军没有大规模东征的意思,之后由张裔亲自给孙权写信表示之前只是误会。
如果李严这会儿坐镇永安,吴军说不定会出现战略误判,认为汉军这是要大规模东征,这反倒不美。
蒋琬的三言两语说的李严一时半会没有找到合适的借口,顿时僵住了,只能无能狂怒,最近在成都上蹿下跳,一个劲的找借口说要是自己不回去要出大事了。
也只能说,李严虽然有能力,但政治斗争手腕这一块在曹魏估计都进不了洛阳。
王沈是他的主簿,而且还有他给陈到的书信,要是真的开打了,他想要摘出来都很难,他还在这琢磨之后掌握大权的事情,真把陈到给整笑了。
不过身为汉军老将,陈到以大局为重的意识已经深入骨髓里。
他琢磨了一番,感觉这次文钦一心为国,王沈也是少年热血想要做大事,绝不能因为李严的瞎指挥耽误了前程,而且要是辩论起来,这两个降将就算斗倒了李严面子上也不好看,只怕以后也得心凉。
所以,陈到决定将这次挑衅的黑锅自己全部背下,声称是自己看不惯步骘的言行,因此命令文钦率军东征。
这样最多就是表面上陈到受罚,不会影响汉军和吴军之后的战略安排,只要不影响诸葛丞相的北伐大计,陈到觉得自己受点委屈没什么要紧的。
所以,这才有了他匆匆上船,单独跟文钦等人商谈要把所有责任全都扛在自己身上的事情。
这会儿听诸葛恪说起事情的经过,听说文钦奇袭秭归,之后奔袭麦城、怒斥朱然,让吴军心悦诚服的事情,不禁击节叫好。
他又听闻魏军已经占据了江陵,不禁吸了口凉气,随即颇为惊讶地道:
“文将军居然有这个考量,当真不俗,若是别人,只怕舍不得这么快就从夷陵撤走!”
文钦正沉浸在刚才陈到描述的李严犯畜故事中,没反应过来陈到在夸他,倒是张嶷非常虚心,求问道:
“将军,这撤军有什么玄机吗?”
陈到对这个虚心向学的年轻人非常欣赏,见张嶷出去这一趟,本来的一身病容已经消失不见,全身锐气不俗英姿勃发,更是多了几分喜爱,和煦地解释道:
“魏军已经占据江陵,之后肯定要进攻荆南四郡。
他们进攻荆南四郡,那是绝不能看着我军悬在夷陵,不然我军从夷陵出兵奔袭江陵,他们岂不是寝食难安——哦,你们之前都打到麦城去了,他们这都不管,这心也太大了。
我料他们一定会发动山中夷人,一起进攻夷陵。”
“呃……”王沈下意识地道,“曹魏还能发动山中的夷人?他们凭什么听曹魏的?”
陈到慢悠悠地道:
“山中的夷人未必听曹魏的,但是你们只要还跟吴军在一起,竖着吴军的旗帜,那不管谁打吴军,这山中的夷人一定会来帮帮场子。
再说之前魏军进攻秭归轻易得手,听闻我军屯在夷陵,要是再换将西取秭归,东攻夷陵,公等可要被团团包围在夷陵了。
到时候……哎,明说吧,若是魏军势大,吴军未必靠得住,若是他们降了,咱们的兵马可就孤悬城中回不来了。”(历史上西陵之战中陆抗最担忧的也是西陵的夷人变乱不可收拾)
他一边说着,一边有点后怕地看了文钦一眼,赞许地道:
“还得是仲若进退有度,若是换做老夫,嗯,老夫当局者迷,只怕当时也舍不得当机立断放弃夷陵。”
张嶷恍然大悟,用力咣当咣当点了点头,赞叹道:
“原来如此,当时,嘿,嘿嘿,当时还真是没有想这么多。”
汉军众将之前魂牵梦绕的就是赶紧夺下夷陵,只是因为孙权的事情太恶心了,大家都像躲瘟神一样想要赶紧离他们远点,让他们别来沾边,因此文钦说回来的时候大家都跟逃难一样你追我赶速速跑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