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奂之前说什么都能谈,潘濬也是这么说的。
可潘濬听说魏军居然要求杀了他,顿时大惊失色,赶紧说道:
“孙将军,万万不能中了贼人的算计啊。”
孙奂很无语,扶额长叹道:
“哎,就是如此啊,这些贼人越来越狂妄,所以我才一直不肯答应。
承明放心就是了,难道我还能真的杀了承明不成?”
是,很多事情都能答应,但是杀潘濬是绝对不行的。
潘濬可是投降的荆州人中地位最高,要是杀了他还得了?除非哪天大吴直接把荆州扔了,不然哪怕还有荆州一寸土地,就得坚决保着潘濬,不可能让人把他杀了。
那就……谈谈呗?
谈啊。
谈谈好啊。
孙奂硬着头皮再次给文聘通信,希望能再次谈判,而文聘也很给面子,再次派来了干儿子贾充。
贾充这次依旧是脸色惨白,笑起来阴森至极,让人看着极其不舒服。
孙奂坐直了身子,凝视着贾充的脸,艰难地叹了口气,尽量平复自己的愤慨,想跟贾充先客套一番,可贾充那让人恶心的声音已经率先响起:
“嘿,我还以为孙将军把我唤来,是已经杀了潘濬。
看这样子不像啊,孙将军这一直拖延,是等待武昌那边的援兵吗?”
“我……”
“嘿嘿嘿。”
贾充一挥手,制止了孙奂的辩解,他从袖中摸出了一块沾满鲜血的令牌,在孙奂面前晃了晃。
“喏,五日之前,我军主动设伏,大败贵军的武昌援兵,斩俘三百,哎,说实在也不多,我们也不敢追击,只是要是有人想要来,我们是坚决不肯让他们过来的。”
贾充这个谎撒的并不高明。
如果文聘真的大败武昌援兵,斩俘甚众,那应该把这些俘虏全都押到城下示众羞辱,毁坏城中士卒的士气。
文聘一开始确实也是这么计划的,他亲自率军蹲在水道中,就等着武昌的援兵抵达,自己跟他们热血战斗一番。
可没想到孙权确实是高明,不派援兵就不会上当,让文聘白吹了好几天江风,这些日子冷的一个劲的打喷嚏,怒骂孙权不是东西,居然这样不动如山。
没办法,贾充只能随便弄了块令牌染上一点血来吓唬人,这手段确实是有点不入流了。
不入流不要紧,好使就行。
孙奂这些日子拖延就是在焦急等待着武昌的援兵,可听闻武昌援兵大败,一时来不及分辨,刹那间眼前一黑,几乎要喷出血来。
贾充见孙奂上当,更是洋洋得意地道;
“嘿嘿,我义父知道孙将军定是要拖延,所以肯定得多要一些好处。
他是大中正,自然要维护着九品中正之法,保护荆州人。
这潘濬之前做了什么事大家都知道,义父就算跟他无冤无仇,也非得杀他,知道他在城中,义父就算敬佩孙将军,也得拼命攻打。
不然义父的事情也不好做啊。”
潘濬之前做了什么事大家都知道。
糜芳投降背刺关羽的事情已经很恶劣了,结果潘濬真是强中更有强中手,投降之后迅速进入状态,为了得到孙权信任不惜帮着孙权痛揍老乡。
他自己就是武陵人,进攻武陵的五溪蛮肯定是手拿把掐,抓住了很多当地人给孙权提供了充足的兵员补给,帮孙权稳定荆州立下了汗马功劳。
文聘之前已经亮出了大中正的招牌,号称要帮荆州人吊民伐罪,那进攻夏口是合情合理的,谁让潘濬囤驻在夏口。
你们想要依赖潘濬的兵马守城是吧?
哎,我们就是因为潘濬在这才来打你们,看看你们自己怎么处理吧?
孙奂头疼欲裂,一时骑虎难。
这不是一根筋变成了两头堵了吗,这是要弄死我吗?
潘濬的象征意义实在是太大了,绝不能把他给抛弃了,但曹魏居然这么不要脸,非得揪着这个理由来不断的进攻。
这让孙奂怎么跟手下人交代啊,你换个理由不行吗?
第一次贾充到来的时候提出来的理由是要触犯所有江东人的利益,他们又不是傻子,当然不能同意。
但这次,他们的要求“只”是杀了潘濬。
很过分吗?
你们可以要面子,要面子就得委屈肚子。
这是黄庸之前教授贾充的手段——想要破坏一个强大的团体是很难的,那就干脆把矛头转向个人,一个松散团体内的个人遭到攻击的时候大多数人不会全力营救,甚至会下意识地感觉那个被遭受攻击的人自己有问题。
想要一口气挑了东吴,挑了夏口都很难。
但是将他们精细分类,今天欺负这个,明天欺负那个,逐渐就能将一个团体一一拆解。
这招朴实无华,很多人之前也用过,但用起来就是好用。
这次大战之前,黄庸先通过诬陷徐庶、开除孙权,大大分散了吴军的兵马,之后瞄准江东一字长蛇阵的巨大弱点,在几个地点同时展开进攻,让人首尾不得兼顾。
如果有诸葛瑾不计代价的支援,大家虽然知道诸葛瑾没用,可毕竟捧个人场,知道没有被上官放弃。
可这会儿诸葛瑾不在,内外断绝,大家都在不停的抱怨,孙奂身为孙权的宗室子弟,肯定是想要坚持到最后一步,那他就需要坚决依赖跟自己一样江东出身的人。
偏偏这些江东出身的人还真的就不喜欢潘濬为人——这个年代的人很注意乡党概念,你以刚直取名,却按着老乡往死里打,关羽提升你做治中从事,你还一个劲说关羽的坏话。
这样的人谁特么敢用你?
孙奂现在脸非常僵硬。
他毫不怀疑这次贾充的背后有高人指点,这是一定经过了充分的考虑,特意用这种事情来恶心自己。
不过事情已经摆在这了,而且是敌人占据绝对优势,孙奂也只能拿出点多年为官的手段。
他挥手屏退左右,长身而起,微笑着走到贾充身边,低声道:
“公闾小友,咱们没有什么生死大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