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留赞又急匆匆地赶来,沉声道:
“二位公子,魏军调集重兵,开始猛攻夏口,文聘亲自调遣,孙季明将军不住地求救,看来魏军还真是……下定决心了。”
陆凯陆延面面相觑,更是恐惧胆怯。
魏军这次来的总兵力不多,但是在长江防线上已经两处猛攻,再加上威胁江陵,明明人不多却能展现出比上次更大的声势。
当年荆州防线有贺齐牵制文聘、韩当坐镇陆口做预备,诸葛瑾、孙盛、潘璋都作为援兵参战,虽然打的很艰苦,但起码态度在这摆着,更何况,当时陆逊还作为总预备队留在最后,加上蜀汉当时没有恢复元气,威胁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可现在蜀军不止恢复了元气,之前还大造声势,在凉州和荆州大败曹魏,上下士气高昂。
他们都不需要跟魏军媾和,只需要一个眼神,魏军能接住戏,那对吴军都是毁灭打击。
陆凯满头大汗,只觉得天旋地转,留赞没有理解陆凯的苦心,也跟着在一边叹气道:
“还有,我收到了确切的消息,糜芳不慎追入夹石谷,为魏军所败,死于乱军之中。
我军前军不利,但已经在石亭站稳,击退魏将张郃,大都督已经请至尊拨付粮饷,准备好跟魏军决死。
曹魏这番图谋还真是巨大,居然分三路来袭,这还真是之前不曾有过的。”
留赞年轻的时候是个狠人,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还非常淡定,可陆家的两个年轻人完全没有经历过战斗,只是替陆逊看家而已。
他们听说前军激战不利,尤其是听说糜芳已经战死,都惊得手脚发凉,面色惨白。
糜芳……死了?
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死了?
好歹也是当年搅动天下风云,为史书铭记的要害人物。
他就这么路边一条一样死了,死的一点水花都没有溅起来,甚至只是军报中微不足道、只是顺带一提的小角色,这让没有经历过太多生死震撼的陆延、陆凯都感觉心中沉沉的,堵的厉害。
之前陆逊出兵之前的时候就非常犹豫,认为这次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推着他们不断前进,他们当时还不能理解,可此刻都有一种被大潮裹挟,即将被吞噬淹没的感觉。
心虚的陆凯想起了糜芳,心中更是有个念头杂草一般疯长起来。
他犹豫片刻,低声道:
“你说,此刻黄庸率领大军南下,曹魏要是竭尽全力过来,我军未必能抵挡得住,要不,要不咱们跟黄庸好好说说,争取……”
“你疯了啊!”
陆延惊恐地打断陆凯的话,留赞更是连连倒退,装出一副什么都没听见的模样。
“我没有疯啊!”陆凯颤声道,“你想想,之前黄庸说过什么,他这次奉曹魏皇帝的命令南来,是为了什么?我等要是败了……我……”
“一派胡言!”陆延跳着脚,恶狠狠地瞪了陆凯一眼,“阿兄,大敌当前,你岂能说出这种话?今日的事情是我没有听见,以后你好自为之!”
说着,陆延不敢再跟陆凯聊天,逃也似的飞快离开。
陆凯脸色复杂的看着陆延仓皇而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留赞尴尬地笑了笑,伸手笨拙地拍了拍陆凯的肩膀,微笑道:
“敬风,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曹魏现在不过是虚张声势,江陵城池坚固,不是他们可以动摇,何必畏惧?
此战咱们奋力向前杀敌,只要能击退强敌,我等皆能青史留名。
大都督那边虽然败了一阵,但也是无妨,咱们尽管放宽心就是了。”
陆凯哆哆嗦嗦地点了点头,强行控制住心神,可之前朱然完全不给陆家面子强征军粮、潘璋得意洋洋地号称要回来收拾他们,现在又听闻糜芳战死之事,心里还是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地张牙舞爪,沸腾冲刷。
说起来,陆凯刚才虽然冲动,却不完全是因为害怕才临时起意。
之前黄庸直接开除孙权,废了他吴王封号这招实在是太狠了。
办事讲究的就是一个名义。
名义要么你拼命奋战抢来,要么依附在别人手下求来。
求这条路被堵死了,剩下的只有抢。
陆延和留赞的思维还保持着曾经的习惯,下意识地跟孙权保持同进退,可陆凯能渐渐感觉到,如果这一战打不赢,孙权将失去名义和武力威慑两大块,一下陷入绝境之中。
以黄庸的智商,如果能击败孙权,肯定也知道一时半会难以将孙权消灭,定要扶持一个人跟孙权争一下民心。
陆凯觉得,陆逊不应该错过这个机会。
当年孙策跟陆家有刻骨铭心的大仇,之前只是因为孙策、孙权的势力太强大,大家才被迫听从他,可现在曹魏的势力明显更强,如果这次真是跟蜀汉一起来进攻,陆逊只需要反水一击,大家都会支持他,何必再跟着孙权谋事?
什么吴王什么的,他孙权做得,难道陆逊就做不得吗?
只是……
哎,陆逊只怕是冥顽不灵,这么好的机会估计把握不住。
他把握不住,我……要不要试试?
这个念头钻出来之后让陆凯都觉得极其荒谬,可他只是想想就一直抓心挠肝,总能感觉到黄庸当时放走他们的时候可能就已经在筹划这些事情。
要不……
陆凯猛地摇了摇头,赶紧将念头从脑海中赶出去。
我在想什么呢?
这魏军还没有打过来,我岂能胡思乱想,弄这种事情?
静观其变,我先看看之后如何,再做打算也不迟。
毕竟我的家人还都在江东,我怎么能因为一己之私将他们都抛弃?
万一陆逊能在淮南获胜,我在江陵作祟岂不是成了家乡人人唾弃的丑类,不行,不行啊……
可心中的煎熬却一刻也驱散不得。
坚城最容易从内部被瓦解,黄庸现在大造声势,却偏偏没有进攻此处,他会不会也有这样的念头,只是在等待我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