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城。
曹真背着手,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走过那副破败的舆图。
他目光死死地钉在江陵的位置,只恨自己眼睛不能喷火,不能在这舆图上烧出一个洞来。
“出兵……出什么兵啊……”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
他之前已经收到消息。
吴军的兵力大量调动,好消息是陆逊好像走了,全军开始向武昌退去,坏消息是……
朱然回到了江陵,并且开始加固江陵城。
这代表着吴军的重大战术转变,朱然现在的心情一定极佳,等待耀武扬威,大展宏图。
之前魏军第一次大举伐吴的时候曹真也有参与,当时曹真用尽一切办法不断进攻,可谓竭尽全力,却依旧打不动朱然设置的坚城。
当时吴军的援兵被先后击退,朱然已经是孤军一支,尚能巧妙地坚守,不断打退魏军各路潮水般的进攻,现在又是朱然在……
曹真是没有多少信心。
而且,新城那个烂摊子还摆在那里。
曹真这次是以门下省侍中的身份来到荆州,名义上还是要督促黄庸,让黄庸赶紧完成都督工作,让之前纷乱的司马懿、孟达之争赶紧结束,好给朝廷想一个赢的方案。
但是问题是,现在孟达的情况不明,司马懿和裴潜都跑了。
我若是听德和的不知深浅去进攻江陵,打不下来还罢了,万一孟达从背后偷袭过来,或者再跟其他的蜀军一样长驱直入攻打樊城,那我不是成了天大的笑柄了。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太想恢复之前大将军的位置了。
可要恢复大将军的位置,就要在一场关键的大战中立下足够的功勋。
想要立下足够的功勋就要大战。
这次黄庸的谋划绝对没有问题。
司马懿自己把自己架住,回到洛阳,给曹真争取了一个“协助”薛悌南下的机会。
名义上是薛悌主动出击,但大家都知道薛悌最会顾全大局了,只要这次打赢,曹真就能拿到最大的功劳,名震朝堂。
但问题是……
司马懿跑路也不是没有理由的。
一般的小战役是骗不到朝廷的,除非有倾国大战,可现在这情况还怎么打,打个屁啊。
这千头万绪折磨得曹真头疼欲裂,又开始患得患失。
他不是不知道黄庸诡计多端,极有谋划,可进攻江陵这种天下坚城不同。
再好的谋划也有露出破绽的时候,万一这会儿破绽就漏在曹真身上了,那曹真估计连侍中都做不得,这辈子是不能翻身了。
曹真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一拳砸在旁边的案几上。
“废物!曹子丹,你真是废物!没胆子的东西!”
黄庸不会军事调遣,只能给曹真搭台,之后怎么表演都要看曹真自己,可曹真快把舆图盯爆了也不知该怎么施展。
这感觉可太难受了。
正在他心烦意乱之际,门口传来杜袭惊喜的声音:
“大将军,黄侍郎求见。”
曹真已经不是大将军了,但大家还是这么称呼他,让他心里格外不好受,越发急切想要恢复之前的地位,此刻他挺直身子,转身略带焦急地道:
“来了?请德和进来。”
黄庸是按照礼数,送司马懿、裴潜返回,之后又带着薛悌稍稍了解一下周边的情况。
这不是因为黄庸装逼,主要是因为黄庸家的食邑就在附近,而且之前徐邈给的那些粗铜都在附近堆着,黄庸得告诉薛悌这是自家的产业,别把这堆东西给捞走了。
薛悌绕着荆州看了一圈,之后又看了看账册,差点直接吐血了。
说真的,南阳现在已经没啥了。
曹魏之前的多次迁移百姓,剩下的不迁走也不是因为曹魏仁善,而是因为这边的豪族也需要人来给他们耕种土地。
这会儿好了,因为汉军突然到来,百姓纷纷狂奔跟着一起离开,众人扶老携幼场面宏大,根本阻拦不住。
而司马懿离开之前,已经算定黄庸要趁机闹事,让自己之前征辟的属吏也速速离开,现在南阳剩下的百姓也各自做贼,朝廷的兵马集结不起来,生怕把这些蟊贼逼急了,现在也只能各自守御防止出事。
小农经济时代,没有人就是没有一切,薛悌除了哭也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现在的心情,这辈子也不知道招谁惹谁了,为啥每次都让自己接这么大的锅。
还好,薛悌从二十二岁开始背大锅,这会儿已经习惯了。
再差也不会比当年在兖州的时候差,薛悌硬着头皮处理手头的屎山,然后含泪等待黄庸赶紧回来主持大局。
现在黄庸是终于回来了,也不知道他又整了什么活出来,曹真真有点抓心挠肝,赶紧让黄庸拜见。
很快,黄庸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依旧是一身素雅的常服,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只是身后还跟着一个人,那人低着头,身形显得有些佝偻,看不清样貌。
“德和来了,”曹真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语气稍有些急切,“思量地如何,还,还要打吗?咱,咱们是不是先把孟子度那边的事情解决,进军的事情,咱们……咱们从长计议如何?”
黄庸笑了笑,不置可否,只是侧过身,让出了身后的那个人。
“舅父看看,是谁到了?”
曹真的目光随意地扫了过去。
那人穿着一身风尘仆仆的旧衣,头发散乱,胡子拉碴,形容极其狼狈,看起来像个逃难的灾民。
这是谁?
德和从哪儿找来这么个……
就在曹真疑惑之际,那人猛地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曹真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张脸,虽然憔悴不堪,虽然写满了恐惧与疲惫,但那熟悉的轮廓……
“孟……孟达?孟子度?”曹真失声叫道,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饶是曹真身经百战,此刻还是人傻了。
不是,这是,这是长得像,还是什么?
孟达不是缩在魏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