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逊沉默了。
在这些渴望建功立业的猛将面前,任何听起来像是畏缩的理由都会被迅速驳斥,然后……嗯,孙权未来的女婿一定会将此事原原本本说给孙权,哪怕真的只是军事上的考量,在这种时候也会显得极其微妙,孙权一定会认为陆逊这是在坐地起价,想当新吴王了。
他的目光转向了一直低头不语的隐蕃,准备做出最后的挣扎。
“德茂,”陆逊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你以为如何?”
隐蕃之前能跑到寿春面见徐庶,知道徐庶的动向,然后从容返回,还是走的没有水路,只有陆路的皖县一带再次与东吴汇合,这点让陆逊心中有点嘀咕。
所以他想要问问隐蕃的看法,这多少能给烦躁的陆逊提供一点线索。
被点到名字的隐蕃浑身一颤,他抬起头,迎上陆逊探寻的目光,又立刻瞥了一眼旁边如同猛虎般盯着他的朱桓,嘴唇翕动了几下,才犹豫着说道:
“回大都督……此处哪有卑下说话的……”
“只有你见过徐庶,你不说谁来说?但说无妨!”陆逊催促着。
隐蕃犹豫了许久,终于艰难地道:
“卑下总感觉,徐庶此番……有诈降之嫌。”
“诈降?”朱桓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了,他瞪圆了眼睛,对着隐蕃呵斥道,“胡说八道!什么诈降!
徐庶在朝中原本就没有根基,之前还有黄庸小儿相助,现在黄庸小儿都归罪他,他还有什么话说?
他不投降,难道要等死吗?你懂个屁,我告诉你,要是你这小儿耽误了国事,我……我第一个宰了你!”
隐蕃被这通劈头盖脸的训斥骂得脸色煞白,瞬间低下了头,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全琮也是冷眼看着隐蕃,不过朱桓骂了就该他当好人,连忙打圆场。
他拍了拍朱桓的肩膀,又对陆逊劝道:
“都督,德茂毕竟年轻,多些顾虑也是常情。
但此事实在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若是因为一丝无端的猜疑而错失,我等将来必会追悔莫及!卑下愿意率领本部去查探虚实,若是有诈,也不至于落入贼人的算计中!”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陆逊身上,期待、催促、狂热,所有人的眼神都像一双双大手,定要拼命推着陆逊向前。
军事是政治的延伸。
陆逊现在已经不是少年时,身经百战的他格外了解现在大吴的权力规则。
箭在弦上,已经不得不发,就算其中有诈,这次……
我也能度过去,这才是我陆逊的本事。
良久,陆逊缓缓睁开眼,眼中的挣扎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断后的平静。
打呗。
士气高涨,军心可用,所有人都是两条胳膊两条腿,而且我们的地形和人数都占据优势,曹休就算调动大军过来我们也能应付。
之前夷陵之战,天下人只知道陆逊放了一把烈火烧毁了刘备最后的指望,却很少有人知道其中的细节——第一波大火燃起的时候汉军的损伤虽然惨重,可依旧能组织抵抗。
之后陆逊亲自率军冲杀,在马鞍山与刘备大战,这一战陆逊督促众将攻山,陆逊手下的精锐战兵在搏杀中斩杀汉军近万,并杀死傅肜,这才给汉军造成了毁灭打击。
硬是要战,陆逊手下的精兵也久经操练,人人甲具精良,不惧魏军猛士。
“传令。”陆逊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帅帐的每一个角落,“全军准备突击,迎接徐庶,先锋……”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兴奋的全琮和朱桓,落在了帐门口一个默默站立的身影上。
那是跟着朱桓、全琮一起到来的糜芳。
除了陆逊之外,此地第二个不想这一战开打的人就是糜芳。
陆逊承诺,只要不到最后时刻就不会把糜芳派上去。
但现在,陆逊也被洪流推着向前,那就势必不可能给糜芳选择的机会了。
“糜芳。”
“末将在。”糜芳上前一步,躬身应道,他的脸上挂着一丝无法掩饰的苦笑。
“命你率一万精兵为前部先锋,北上接应徐庶。”陆逊的语气不带任何感情,“你只需要确定徐庶所在,令徐庶军众将接连抵达我军之中,护其南下,务必抵达石亭。
其余诸事,自有后军处置。”
糜芳的身躯僵硬了一瞬,最终还是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大都督,末将也觉得,徐庶此番……”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朱桓一道凌厉如刀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你再敢说一个试试?
你再说一个试试?
你试试?
糜芳想起曾经虞翻对自己的侮辱,乖巧地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关羽暴躁凶戾,与他一贯不睦,可终究也只是嘴上吓唬他一下。
可面前的朱桓、全琮、陆逊等人要么是江东最顶尖的豪士,要么是孙权的未来女婿,糜芳身在异乡,周围都是敌人,这些人想要杀他不过是弹指之间。
这几年他无数次后悔过,但没有一次如今日一般后悔地感觉有点呼吸困难。
但他还是恭敬到近乎谄媚地低头,缓缓行礼道:
“末将听令……定不辱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