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个月内,大魏朝堂的目光都聚焦在淮南半壁。
护军将军庞林检举黄权、黄庸父子通蜀,向大司马曹休举报,说之前黄权父子心中不满,暗暗勾结蜀汉通信。
尽管没有证据,可庞林作为蜀国降将中仅次于黄权的名士、且有大司马曹休煽风点火,朝堂还是不敢大意。
在经过了朝堂的紧急商量之后,曹叡决定还是要查个清楚。
他派遣侍中曹真、新任荆州刺史薛悌一起出发赴荆州责问宣慰使黄庸,让黄庸解释一下庞林和曹休的疑问。
这个布置是很符合规程的,曹真这个侍中是门下省的领导之一,黄庸之前还兼任门下侍郎,由曹真诘问符合规程,也是给新任荆州刺史薛悌壮胆,不然薛悌真是不敢跑到荆州这种龙潭虎穴。
同时,天子也派中领军杨暨持节率军出发,此外加门下省的另一位侍中王肃为宣慰使,再令黄门侍郎臧艾、羽林监毌丘俭跟随,豫州刺史贾逵、琅琊太守孙礼听从指挥,一起奔赴寿春跟庞林确认案情。
名义上说是确认案情,可这架势大家明显也能看出来。
中领军、侍中、黄门侍郎、羽林监。
这是禁军、地方军都在出动,明显是有点不相信当地的驻军,哪怕要跟曹休闹起来也要把徐庶交出来,决不允许曹休犯畜跟大魏朝堂的意志对抗。
这决心实在是太大了,等于完全不给曹魏名义上最高军事统帅曹休的面子。
这位年轻的大魏天子居然有这样的决断,让陈群都生出了几分敬畏,再次稍稍感慨。
天子真是长大了啊。
现在他已经明白,天家的尊严是不容对抗的。
明白要执行,不明白的也要先执行再慢慢明白。
曹休居然以大司马的名义闹脾气,天子也不惯着,难道……
真的要打仗不成?
“天子……真是当真凶狠啊。”鲍勋忍不住连连唏嘘,又长叹道,“德和终究还是年少,自以为深得天子宠爱,可以任性胡言,这次做的事情倒是不错,但是也太不计后果,算是给他一个教训。
这徐元直也当真无辜,此人……着实大有才华,在寿春尽心竭力,此番蒙受冤屈,若是长文能仗义执言,定是一桩佳话。
长文,你也该开口啊,起码咱们不能看着淮南那边打起来啊。”
如果是以前,鲍勋就要开口直谏了。
可经历了生死,鲍勋胆子小了很多,只敢在心中暗戳戳地腹诽,鼓动陈群下手。
陈群苦笑着看着鲍勋,背着手缓缓踱步,站在廊下看着阴晴不定的天空,慨然长叹道:
“你以为我不想吗?但是仲达那边怎么办?
不处置徐庶,是要处置仲达,还是要处置孟子度?
这些事情闹大了,对大家都不好,徐元直孤家寡人,不处置他处置谁啊?”
还是那句话,陈群也知道不能随便跟司马懿翻脸。
但因为司马懿之前破坏了九品中正制的运转,让陈群手下很多人非常紧张,于情于理他都必须给大家一个交代。
他必须确保重创司马懿,但是又不能把司马懿给打死了。
于是之前他罢黜司马孚,又以浮华为名圈禁司马师、司马昭,却又提拔司马望,就是为了斗而不破,既要狠狠打击司马懿的势力,也不能跟他翻脸。
之前他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司马懿没有反对,并且上表向陈群认怂,这已经足以让陈群消气。
但狡猾的黄庸在之前并没有懂事的宣布结案,因此挑动东三郡交战、樊城被牵走上万人、徐晃战死的罪过最终没有尘埃落地。
这就像一个巨大的天平,天子希望保持平衡,陈群希望稍稍倾斜向自己,黄庸现在像一粒看上去渺小,实则有千斤之重的石子,陈群非常担心他的一个不满,站位稍稍偏差就会破坏现在良好的状态。
所以,不管出于什么考量,陈群还是不想牵扯这件事,一切顺着黄庸的思路去折腾,他只要结果就行了。
只要黄庸是这么主导的,哪怕徐庶有能力,哪怕要得罪一下曹休,那也要把罪责推在徐庶的身上,陈群绝不能过问,还得好好配合。
而且之前确实有徐庶在谋划,这也不算完全冤枉他。
鲍勋跟司马懿的关系也相当不错,他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的手段,却也无奈地嘟囔道:
“之前徐元直已经断发请罪,咱们也不能把他逼死不是?
庞士繁……哎,士繁火一样的性子,却把德和也牵扯进来了,现在又是中领军出动了,又是侍中亲自向前……咱们大魏的兵马没有用在伐吴上,没有用在讨伐蜀国上,倒是集结十万之众,这是做什么,若是曹文烈不从,我军难道要在淮南跟自己的大司马打起来,打的他逃到吴国去吗?
要是当真如此,我等便是大魏的罪人,德和终究是年少孟浪,这是要做出天大的恶事了。”
陈群也满脸感慨踌躇,轻声道:
“天大的恶事?现在大魏的恶事还少吗?之前樊城一战,徐晃死了,樊城都被攻破了,上万人啊,都被迁走了。
这件事要是深究起来,嘿,你猜朝中的人为何不深究?”
鲍勋当然知道为何不深究。
若是别的蜀国将领打进来大家早就爆了,偏偏打进来的是郭淮。
尽管陈群想要摆脱,但大家都不傻,大家都知道去年拉着一群人来给郭淮作保的始作俑者就是陈群,虽然诸葛诞勇敢地背下了这个黑锅,可也让这件事后面不好深究不能讨论。
因此,这次知道是郭淮打过来,朝中所有人齐刷刷地装作无视发生过,大家谁都不想因为讨论这件事被陈群误以为是有人要跟他为敌。
但越是大家都暂时装作不知道,陈群的心就一直悬着。
靴子落地之前,他总觉得自己心里有点虚,尤其是黄庸更是个惹祸精,随时都可能掀起风浪。
可以说,郭淮真的是一根大刺,刺地陈群有点上头,这也是他人生中几乎最大的战略误判。
他慨然长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