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之前一直遮盖在黄庸头顶的种种疑云好像一下散开大半。
黄庸甚至感觉到一阵老消化不良完全通畅的舒畅和欢愉，情不自禁咧开了嘴，真诚地笑了出来。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甚至感觉有点尴尬。
自己在关中之战中凭借对历史走向的了解占据了绝对上风。
可这次他因为了解历史，反而犯了先入为主的错误，差点翻车。
怪不得一回洛阳司马师就找到他抛出支不支持进攻东吴的问题，怪不得还特意把之前曹植写给司马懿的书信拿出来。
特么的这个老东西好狡猾，差点就掉进他的算计里了。
司马懿在洛阳闹，不停营造自己希望与东吴缓和、被宗室责备怯战的形象，再指使裴潜屡屡上书，展现出要跟孟达争夺利益的贪婪模样，这一切操作整了好久，大部分人都觉得司马懿这个老狐狸外战外行，且在去年得到巨大的权力之后，这位荆州都督已经开摆，想要在荆州组建自家的产业了。
谁能想到，这个老东西的胃口这么大。
也是，几位辅政大臣（除了曹洪）在曹丕时代就已经是各方的舵手、旗帜，孟达这点蝇头小利对他们来说实在是太渺小，值得抢，但并不值得自己亲自下场抢。
司马懿格局很大，又常年在魏武曹某人身边，是他最好的学生，深深了解魏武的发家史，明确懂得一个道理。
功业到了，你就能跳出一切框架。
曹操当年在许都的时候辩经也辩不过杨彪，真正让他能控制大局是因为他打赢了官渡之战，以力量破解一切弯弯绕。
因此，打孟达是不可能取得这样的成果的，他需要再与吴国交战，具体的方案，则看他的具体部署了。
“不愧是……假节钺督荆州诸军事的司马将军啊，这眼光，这谋划，确实远胜我等。”黄庸悠然长叹，心中暗道侥幸。
还好，黄庸在当时察觉到司马懿可能要对孟达下手的时候并没有过分关注，而是选择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黄庸通过打陈群，打陈群必救的九品中正制，与陈群达成媾和，推司马懿必打的孟达做了大中正，这下司马懿在朝中不好回旋，他必须猛龙过江了。
他回过神来，又从容问道：
“司马将军到底去哪了？”
领导去哪代表关注的地方在哪。
如果按照之前的路线，黄庸抵达宛城之后裴潜应该一脸无奈地上前迎接，然后等黄庸开口要好处之后送点东西，之后拉黄庸去前线调停。
可现在……
裴潜的心怦怦直跳，颤声道：
“司马将军用兵不是我等知晓，我等只知道屯田之事，其他将军的用兵之法，我都一无所知。”
裴潜这话明显是胡说八道。
他身为荆州刺史，掌管司马懿的全军后勤，往哪送还能不知道，这纯粹是把黄庸当蜀国人忽悠了。
不过黄庸也不生气。
他当掮客最大的一点经验就是不能把一个团体当成一个蚁穴，团体里的每个人都是有自己的意识，硬撬荆州刺史的话有点难，但是以一个朋友的身份从裴潜那里套点事情就简单了。
他又掏出一根棒棒糖递给裴潜，这是最后一根了，还好黄庸吃的很慢，现在还没吃完。
裴潜颤抖着接过来，一口含住，感受着舌尖传来的甜滋滋的感觉，他紧张的心情好像又放松了不少。
黄庸微笑道：
“不知道使君可知道，朝中出了一些事情。
你们这次破坏大中正的事情，我可以负责任的告诉你，陈子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裴潜都做到刺史的位置了，对这种事情肯定是了解的。
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苦笑道：
“我，我没有破坏大中正。
此事事关重大，我之前阻止过司马将军，但是……我是下官，人微言轻。
司马将军说国事为重，之后他会去找陈子商议，此事断不会……断不会……”
裴潜这手甩锅上级挺慌乱的，黄庸听得出他确实是对司马懿的做法有点不满。
毕竟裴潜格局没有这么大，人家这个荆州刺史刚当上哪哪都缺钱，都是钱的事情没必要上升到路线上跟陈群翻脸。
“断不会让陈子记恨，还是断不会让使君为难？”黄庸笑呵呵地道，“行，我知道，我也知道陈子不是这么气量狭隘的人，而且来之前，陈子也说很欣赏使君的本事。
但是吧，陈子之前也对我说，他是一定要亲自都督伐吴之战，匡正视听，也让……一些小人不要总是借着王太师遇刺之事胡作非为。
哎，只是此事实在是艰难啊，不知道使君怎么看？”
裴潜差点直接把口中的棒棒糖直接咬断，满脸惊恐地看着黄庸，黄庸耸耸肩，示意自己没有说谎。
是的，黄庸确实没有说谎。
陈群最近流年不利。
诸葛诞倒下之后，陈群失去了御史台的力量，很多事情失去了主动权。
之后王朗遇刺，黄庸成功地将嫌疑引到了陈群的铁杆盟友陈矫的身上，破坏了陈矫登上司空的机会，之后的门下省建立更是完全没有陈群分一杯羹的机会，王肃还趁着王朗去世的政治正确弄出了《圣证论》，企图掌握释经权，这让陈群非常恼怒。
这些还能忍，勉强就是一般的斗争，而之后陈群推动九品中正制，明明已经初见光明，却因为司马懿的横生枝节而被直接破坏。
人在官场上都是讲身份的。
孟达就算之前跟陈群没有交情、甚至有过节，但陈群认可他成为大中正的那一刻，他就算是陈群的人。
司马懿想要对付大中正孟达，最合适的方法是先请示陈群，表达自己的苦衷，说为了保密需要就不跟朝廷说了，我准备直接进攻，在得到陈群的点头之后再朝孟达出兵。
可司马懿在听说了孟达成为大中正之后，故意打了个时间差，强行派兵进攻孟达，这等于直接坏了陈群之前的计划，陈群也只是因为司马懿的身份特殊没有（主要是不能）直接翻脸而已。
这么多失败狠狠砸在陈群的脸上，这会重创陈群的威信。
你啥都搞不成，司马懿都不鸟你，那你以后还想保住陈矫，还想保住尚书台？
那怎么可能？！
大魏的争斗一直都是不进则退，大家客气地称赞你，叫你陈子、称颂你的学问，难道就是因为你念经念得好，你手下那些人牵马挑担的姿势独特别人学不来？
还不是因为你掌握手上的力量实在是太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