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的改制是没有问题的,陈群身为三朝老臣也是支持的,但问题是改革要么需要主导者拥有绝对的话语权和威信,要么需要你与其他人在利益分配上达成一致,让大家共享改制的荣光。
当年曹操选了前者,他拳头大,别说改制了,改朝换代大家也不敢说什么。
之后曹丕选择了后者,他积极拉拢朝中的清正,给他们分去了巨大的利益,让他们与自己紧紧绑在一起。
经过几年的努力,陈群等人已经不是单独的世族。
他们与朝堂紧密联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树大根深莫过于此。
现在,你曹叡想要走第三条路,屡次在朝中掀起大案,给大家扣屎盆子,然后一口就想把大家的权力都拔除,哪有这么容易?
只是给了陈群一个司徒,甚至没有提拔陈矫为司空,这样迫不及待开始限制尚书台的权力,这对陈群来说跟开战已经没什么太大区别了。
政治智慧不是一概退让,一概退让的人是能让天子满意,但一概退让会让自己失去手上的权力,最终彻底沦为朝中的傀儡。
因此,陈群这次不再忍让,开局就是决战。
你不是想要分尚书台的权力吗?
可以,但是你得拿出足够的交换,只要将州中正的事情定好。
只要定好了,我们可以支持设置门下省。
如果没有州中正,那不好意思,趁着王朗案还没有查出眉目,朝中的清正就得仔细问问关中之战的细节问题了。
经过了关中血战,现在中原各地几乎家家挂白幡。
杨暨这一个多月来一直在安抚禁军的家属,而陈群也在让傅嘏以自己的名义做这件事。
虽然陈群看不起这些寒门之士,但陈群这些年明白一个道理——大魏所有的案子,都是大闹大解决、小闹小解决、不闹不解决。
天子在黄庸等佞幸的奉承下已经迷失了,不安抚这些人的情绪只是一概宣称胜了,这就是给了陈群一把刀。
薛悌开口的时候,陈群看着曹叡不满的眼神,在心中暗暗告诉自己:
“我是大魏的忠臣,受先帝托孤大恩,绝不能让天子造反。
如果不行,就只能发动这些人翦除陛下身边的恶人了。”
动用自己乡党清君侧,是陈群能想到的所有手段中的最后一步,要是走出这一步陈群也活不了,但他必须把这张牌准备好,以防有些人真的不懂事。
陈群像黄庸说的一样,他是个权力生物。
他不是一个甘愿做富家翁就能退让的人,到最后一步陈群是有玉石俱焚的勇气的。
也许是感受到了陈群逼人的威压,黄庸终于排众而出,喜滋滋地赞赏州中正之事,倒是让薛悌有点懵。
“之前陛下就说过,当年察举并无考量之法,一群鼠辈鸡鸣狗盗祸乱朝纲,遂有汉末大难,九品之法好啊!好就好在给朝廷确定了选拔人才的制度了方向,天子当然支持,只是一些细节还需要打磨一下!”
哼,拖,还在拖。
不过这起码说明,黄庸让步了,让陈群松了口气。
看来,上次葬礼时的对话确实有用。
当时黄庸就说,州中正的事情是可以谈的。
这就是个讯号,说明黄庸在这方面已经做好了妥协的准备,那陈群不进攻就是傻子。
陈群嘴角微微上扬,向陈矫投去一个微笑。
做得好,这次用薛悌确实是用对了,让黄庸怂了就是一个好的开始。
到底是个佞幸,终究还是害怕,他怕了,那就得立刻进攻,今天就得把此事敲定!
之后这佞幸本人怎么处置?
呵呵,那还不是徐徐图之即可。
曹叡看见黄庸站起来的时候也很惊喜,可随即,黄庸居然说支持州中正,顿时一惊。
德和……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曹叡之前一直用州中正当饵来吊着这些朝中的大世族,但说实话,不到山穷水尽,他是绝不愿意把州中正拿出来做交易的。
曹叡认为刺史这种东西最初的目的也是为了加强地方,现在倒是成了一州的地方官,本就不妥。
郡中正还好说,郡这么多,品评一下,州里把把关汇总一下,交到吏部来还能有点挑选的空间。
要是有了州中正,到时候州这范围内给你一把关了,地方上选择的全都是一群出身顶级豪族的虫豸,朝廷再也选不出什么有用的人物来,最后只能跟他们达成共识一起合作,曹叡才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他还以为黄庸开口会阻挡陈群,没想到黄庸居然也说这个办法好,尽管曹叡自己也想不出更好的方法,可……可这是黄庸啊,黄庸要是没办法,之前王朗之死营造出的大好局面,难道要这么拱手相让吗?
黄庸微笑着看了薛悌一眼,又把目光投向陈群。
按理说,黄庸区区一个黄门侍郎,在大朝会上居然敢随意跳过这么多上官发言本来就是一件很无礼的事情。
可他这次跟陈群保持一致,那就是懂事了。
起码陈群给了黄庸一个正反馈,冲他轻轻颔首,而另一边的中护军、廷尉高柔也恰到好处地微笑道:
“黄侍郎精谋善略,必有高见,黄侍郎能给吾等好好解说一番该打磨何处,方能将此利国利民之事定下吗?”
高柔这是逼迫黄庸将此事说死、定下。
当着群臣的面娓娓道来,都说清楚,日后也能避免很多的嘴官司。
而且你在朝堂上表态,陈群的支持者一个个冒出来,也能给曹叡制造出巨大的压力,要是能顺势逼迫曹叡立刻同意更是一件好事。
陈群虽然没有点头,但眼中抑制不住露出喜色,暗道高柔真是个人才,不管是律法还是朝争,他都能好好站位,是自己这边冲锋陷阵的好手。
季弼未来要成为三公,之后尚书令的位置可以交给薛孝威,之后司马叔达也可以继任,保证尚书台不失。
有他们,再配合高文惠,黄庸翻不了天,早晚要推行九品中正之法,这朝堂大小事,终究还是要牢牢攥在我等清正手中。
王太师啊,你说你怎么能信这种佞幸,白白葬送一条性命。
眼看陈群已经占据上风,朝中众人也开始纷纷催促黄庸表态,黄庸谦让了几句,曹叡眼中微微露出失望,却也无奈地叹道:
“德和,这么多人都让你说话,何必遮遮掩掩,如实说吧!”
黄庸微微一笑,心道这是你们让我说的。
那我可不客气了。
他昂首微笑道:
“陛下登基以来,吏治清明,百姓安定,我等南逐孙权,西灭郭淮,真是蒸蒸日上海内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