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矫本姓刘。
父亲虽然是高贵的刘姓,但在那时候破落宗亲不如狗,自己织席贩履的宗亲都比比皆是,陈矫的父亲无力抚养儿子,就把他过继给了母亲的家族。
广陵郡东阳县豪族陈氏在当地很有话语权,而且当时东阳县长陈登也有点名望,他喜欢扶助老人、收养孤儿,也很快就注意到了陈矫的才能。
之后陈矫一度辗转江东,后来一看不对头又逃回广陵,深得当时已经成为广陵太守的陈登欣赏,当做自己的亲信照拂,并将一身本事倾囊相授。
一想到这个,好像大家都齐刷刷地点了点头。
陈登豪迈自矜,但特别喜欢阴谋和偷袭。
他明明是刘备的挚友,可在吕布占据徐州之后却喜迎吕布到来,吕布还以为这位豪族首领是见风使舵,故意帮助自己。
没想到陈登与其父亲一样阴险狡诈,吃吕布的饭,砸吕布的锅,吕布按照他的部署与袁术翻脸,他又亲自带着曹操来一起攻打吕布,最后成功将这位大汉名将害死。
陈矫是陈登最得意的学生。
是他在曹操死后当机立断伪造了卞太后的诏令拥戴曹丕登基,之后曹丕夸他“临大节明略过人”,意思是陈矫在大事上不糊涂。
也就是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王太师作为汉室老臣,又是徐州人,可能知道了一些奇奇怪怪,有的没的事情。
他之前一直不敢说、不肯说,但年纪一把了,他已经下决心将事情说出来,交出一个藏在大魏朝堂上最大、最恐怖的卧底,彻底消灭蜀贼在朝中留下的隐患。
可他还没有开口就被发现,然后迎来了灭顶之祸。
“德和,你在胡闹什么!”
陈群毫不犹豫地打断了黄庸的话。
哪怕是当着陛下的面,这位大魏宰辅也毫不犹豫斥责黄庸,霸道的威风让黄庸也随之一凛。
曹叡也微微皱起眉头,感觉黄庸这强行搞这种牵连有点下乘,有点太着急了。
“是下官失言。”黄庸微微欠身,平静地道,“下官在关中与王太师共迎风雪,之后苦战赵云、力挫郭淮,之后又与后将军一起攻打汉中。
这么多的人,这么多事,这一幕幕都在我的眼前过去,这让我……有些难受啊。”
说着,他挺直腰杆,看着陈群,微笑道:
“在下孟浪,但是在下一定要找出杀害王太师的凶手。
不管是谁,一定要他血债血偿。
如果诸公觉得我太莽撞,或者王太师的死有什么蹊跷……站出来!”
黄庸这并不是嘴上图个痛快。
他知道陈矫现在应该还不知道地上王朗“临死”前写下的几个字,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要在天子和诸位公卿的注意下尽可能地在嘴上占便宜。
然后,敲定此事。
刚才还有人怀疑王太师是有可能被什么飞贼杀害,或者是家中的仆役贪财将其杀死。
他一定要把案件引到朝争上。
死前留字冤枉别人是一种很低级,很下头、很一眼假的手段。
就像后世鉴宝拿个写着“微波炉可用”的瓶子愣说是古董一样。
但这不重要。
这个年代的人只会相信舆论最简单的概括,然后被风向裹挟。
你就说昨天王朗是不是在大朝会上被攻讦了?
你就说王朗是不是死了?
如果你们不服,大可以让一个三公也搞这种手段,就看你们那边的太傅钟繇愿不愿意舍身了。
之前黄庸提议的时候也没指望王朗能立刻答应,但王朗答应的很痛快,而且做的非常到位。
他们为了这碟醋好好包了一顿饺子,现在王朗已经做好了最关键、最有胆略的那一步。
怎么这醋香四溢,黄庸自信还是能做好的。
他的双手不停地颤抖,嘴角也在轻轻抖动。
脸上的微笑不见了,刚才的平静笃定也逐渐消失,清明的眼中蒙上了一层血红的血丝,模样分外骇人。
曹叡本来还想让黄庸少说两句,先把今天的事情瞒过去,可看着黄庸通红的眼睛,这位年轻的帝王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在场众人,黄庸这个临时加官微不足道,可此刻众人没有一个敢呵斥他闭嘴。
王太师啊,生前事身后名,都交给兄弟我吧。
“我跟王太师之前没什么太多的交往,但在关中我们聊了很多。
他之前一把年纪,却冒着风雪去关中,费尽心力力保关中不失,但又不断感慨郭淮作祟、诸葛亮假仁假义,这才让那些愚钝的百姓背弃正道。
绥靖区也好,缓和外交也好,我之前在朝堂上提出的种种,其实都有王太师与我一起谋划商议。
我问过王太师,他年事已高,为什么还要为这些事情如此拼搏,而王太师告诉我……”
说到这,黄庸的声音沙哑了很多,眼角闪烁着泪水,看的曹叡头皮发麻。
“王太师告诉我说,他是见过汉末乱世的人。
他生平最大的愿望,就是看着天下太平、百姓安乐和睦,所以哪怕顶风冒雪,也要为社稷做事,不肯为自己筹谋。
他,他之前就预感到了什么,分别前,他告诉我,不要回洛阳,我斗不过一些人,好好在关中经营绥靖区,就算给大魏一个交代了。
我跟天子请辞过,因为我相信太师,我跟这帮东西玩不起……玩不起啊。
其实我知道,他们不是冲着太师,是冲着我黄某……想把我除了,就能随意否定天子和大将军在关中的功劳了。
我要是不回来……太师就不会不幸,太师……太师啊……”
黄庸说着,眼泪再也抑制不住,不断地涌出来。
他赶紧用手遮面,却从手指缝隙中透出两道凶光,让众人无不骇然。
我话讲完了,谁赞成,谁反对?
众人鸦雀无声。
王朗是什么人大家都太清楚不过了。
曹魏开国之后的高官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不能太黑,又不能不黑。
不然大魏天子用起来可不放心。
王朗综合评价上算个有品德的人,但要是说他品行到了这种高洁如雪的程度?
呃,反正大家都了解王太师,都不相信。
可黄庸抓机会的能力确实是非常到位——你不信不要紧,不信也不妨碍我随便串,我就不相信你们之中有谁有这样的胆子,敢在这种时候纠正我的错误。
死者为大,这是最朴素的政治正确。
这里的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这种时候犯畜说王太师的不是。
但你们今天要是不说,这说明大家没有人质疑黄庸口中王朗做的种种。
这在证明王太师品行高洁的同时,更证明这次不是一次普通的意外,十有八九是一次针对黄庸、针对天子的巨大阴谋。
至于阴谋的源头嘛……
如果粗暴的按照谁受益大谁嫌疑大的原则,好像王朗这一死大家都能多少占据一点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