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叔……赵叔是不是……又逞强,又,又坏脾气逞强,他,他就知道逞强……”
刘禅说着,浑身抖得厉害,到后来已经语无伦次,说话颠三倒四。
姜维再也抑制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他将目光移开,拼尽全力,才用一种充满了无尽悲怆的语调,艰难地向这位年轻的大汉天子说出了那个残忍的答案。
“老将军为了掩护全军突围,誓死力战,突围之后已然力竭,已经在斜谷口,逝去了……”
啊!
刘禅的脑海中仿佛有万道惊雷,同时炸响。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一下变得格外轻盈,膝盖一软,已经立刻瘫软在地上,连郭攸之都是许久才反应过来,这才呆呆地伸手搀扶,可此刻郭攸之也浑身无力,非但没有把刘禅扶起来,还自己跟着一起跌倒。
死了?
赵叔死了?
赵叔怎么会死?
刘禅从襁褓中就被赵云保护,之后差点被孙夫人拐走,也是赵云截江救援,将他拉了回来。
赵云不慕名利,赏罚公平,一生安贫乐道。
他的道,就是大汉的道。
刘禅小的时候,赵云常常感慨,说着“待我回家,我要卸甲归田,带着山中儿郎习武读书,让他们再不被盗匪欺负”。
斗转星移,刘禅已经当了帝王,赵云又絮絮叨叨,说“我这把老骨头已经回不去了,请陛下光复大汉,能代我回家。”
待我回家。
代我回家。
现在……
一瞬间,刘禅似乎看见了那个慈祥的面孔,冲他艰难地笑了笑,嘱咐他“带我回家”。
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从他心脏最深处,轰然爆发,瞬间席卷了他所有的神智。
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喉头一甜,一股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他想哭,想放声大哭。
他想喊,想声嘶力竭地大喊。
然而,他不能。
他是皇帝。
是大汉的天子。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失去亲人了。
这条路上满是血腥和斑驳。
赵云用生命为全军开路,身为大汉的天子,他绝不能放声大哭,辱没赵云的名声。
刘禅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强行将那即将决堤的悲痛,将那即将喷薄而出的鲜血,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一股浓重的、带着铁锈味的腥甜,在他的口腔中,弥漫开来。
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竟然重新绽放出了一抹微笑。
那笑容,温和、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暖意,仿佛刚才那足以将天地都倾覆的悲伤,从未发生过。
只是,他那双原本明亮的眼珠被泪水包裹浸泡,晶莹的像冬日关中的大雪。
“有劳了,辛苦了,多谢了。”他依旧有点颠三倒四,但还是慢慢恢复了平静,狠狠搀扶住姜维,用力拍了拍,“多谢你,将赵叔的消息,带了回来。”
他的手,很稳。
很有力量。
“来,”刘禅拉着姜维那只冰冷的、沾满了血污的手,让他站好,与自己并肩而立,环视重臣,微笑道,“有劳,再把赵叔生前的战事,给朕,给诸君好好讲一讲!
朕要让这故事写成诗,写成书,写成歌赋,代代流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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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
王朗剧烈地咳嗽着。
迎着冷风,他打了个哆嗦,顺势紧了紧身上的衣衫,把前方的战报放在一边,轻声道:
“哎,赵云……终究还是死了啊。”
“是啊。”黄庸悠然叹道,“人就是斗不过时间,再猛的汉子也是如此。”
王朗这些日子跟黄庸愈发熟稔,闻言也嘿了一声,叹道:
“老朽当年,也能在孙策手下走过几招,只是……如今这把年纪,早就不复当年之勇。
这次回去,怕是活不了多久了,我那孩儿……我那孩儿蠢笨不堪,真让人……哎。”
王朗本来就身体不好,这次强行来关中,一路赶路,初时还好,之后感染了风寒,吃了很多药也不见好,这次回洛阳又要赶路,王朗之前给自己算了算命,感觉自己就算回去也活不了多久了。
这次回去了,朝中都说王朗要凭借关中之功超越钟繇成为太师,真正的位极人臣。
若是以往,王朗定然欢喜,可这病来如山倒,感觉到寿数将尽,王朗还是有点惆怅。
黄庸哈哈大笑道:
“王司徒的身子好着呢,我要是跟司徒这般年纪,肯定不能生养,倒是司徒还有这般体格,我看再续几年问题不大。”
黄庸也是最近才知道王朗原来还有一子,今年才三岁,算算这年纪王朗确实是老当益壮,与钟繇不相上下,他这佩服可是真的。
王朗老脸一红,叹道:
“我来关中之前就做好死的准备了,只是真是沉疴缠身,又,又好生烦恼。”
他伸出手掌,看着枯树皮一样的皮肤,叹道:
“德和还年少,定然不知老朽之痛。
我这双手曾经也能挥矛,我这双腿曾经也能狂奔,现在每况愈下,一日不如一日,偏生孩儿不贤,我心中着实……着实是放不下啊。”
黄庸知道,老人越是这时候就越担心家里的儿孙身后事。
王肃之前着实有点畜,他家也没有别的备份,万一在朝中得罪了人,可能王朗毕生的辛苦都要白费,死后的清名都要被影响。
所以,他今日求到了黄庸。
黄庸看着这位老者,也轻轻颔首,微笑道:
“说起来,我倒是有个办法能让司徒生荣死哀。”
都说到生荣死哀了,那确实是打开天窗说亮话了,王朗顿时来了兴趣,惊喜地道:
“哦,如何?”
黄庸笑道:
“司徒还记得之前你找人刺杀我的事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