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有点不讲道理了啊。
随着这齐声怒吼,那个白马银枪的身影好像被注入了什么恐怖的力量,奋力冲向一众虎士,转瞬杀得血肉横飞。
只是一瞬。
甚至因为离得太远曹真都没有确定那是不是赵云,更没看清他用的什么手段。
反正只过了一瞬,甚至一瞬之中许褚还略略占据上风,可下一瞬曹真看到那个在自己心中,如同山岳般不可战胜的、象征着大魏武力巅峰的虎痴许褚,就那样,直挺挺地,从马上栽了下去。
曹真呆呆地看着,大脑一片空白。
一瞬间他甚至忘了呼吸,忘了思考,只是那样呆滞地,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冷漠地驱使着战马,从许褚的胸膛上,一踏而过。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那个白色的身影击杀许褚之后并没有急着离开。
他会同众将,还在不停地厮杀。
魏军先锋失去统帅,军心大乱,被割草一样屠杀,到处都是哭喊、哀嚎,而那个身影越战越勇,与曹真记忆中的一个影子完全重合在了一起。
是啊。
他记起来了。
他全都记起来了。
当年的长坂坡上,曹军众将云集,一群跟随刘备叛逃的百姓被随意屠戮,而汉军早就全军溃散全然分不清东西南北,到处都是哭喊声和绝望的抽泣声。
当时在虎豹骑中的曹真带着打猎的心情悠闲地巡视着战场,却看见远处突然有一骑白马驰来。
他一人一马,奔走如风,顷刻间割草一般刮过曹军军阵,杀得到处人仰马翻血涌如泉。
更让曹真屈辱的是,这个人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一次没有找到,他纵马奔走一个来回,之后又调头钻了过来。
曹真和曹休并肩而立,惊恐地看着此人一路厮杀,不断有人愤怒的上去挑战,可全都转瞬间伏倒在地上。
那人冷淡地看着曹真一眼,也没有上前挑战,只是轻松策马,之后再也不见。
之后曹真听说那个人叫赵云,是刘备的中军统帅,一身是胆。
这次诸葛亮北伐,居然还是让这般老卒当先吗……
就在他心神俱乱,进退失据之际,两骑快马,不紧不慢地,从侧翼缓缓行来,停在了他的身边。
来人,正是曹洪与黄庸。
曹洪那张粗豪的脸上,此刻堆满了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的得意。
他甚至没有去看远处那惨烈的战场,只是将他那双闪烁着快意和算计眼睛,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失魂落魄的曹真。
“哎呀,大将军怎么亲自来了?”
曹洪开口了,那声音毫不掩饰的阴阳怪气,在这片喧嚣的战场上显得如此的刺耳,“怎么有空亲自跑到这前线来了?我就知道,你还是不放心老叔父做事啊!”
曹真猛地回过神来,他转过头,看着曹洪那张令人作呕的脸,胸中一股无名火猛地烧起来。
“后将军,你……”
“我怎么了?”曹洪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他脸色一变,多了几分阴鸷,“我可什么都不敢做啊!这都得罪大将军吗?”
他用马鞭遥遥地指了指远处。
那边魏军进退失据,前锋没有人指挥,一群人被几百个汉军随意屠杀,有几个试图反抗的被顷刻乱刀砍得血肉模糊,倒是逃跑的汉军并不追赶,这让大家更不敢反抗,纷纷向后,而后面的魏军看到大将军到来还想着展现一下自己的勇气,又要向前。
众人拥挤在一起自相践踏,从四面八方汇聚来的魏军就这样狼狈地聚在一起,成了这副模样,真让人扼腕。
“大将军啊,我知道你不放心我,也是为了我这老将好,但是仲康来了,你怎么能不说一声。
子丹啊,儿戏了啊,你这让我这个做叔父的,怎么跟天子交代,泉下怎么跟太祖武皇帝交代啊?”
秦朗死了,还能说他是白地将军本来就不会打仗,这个大家都能相信。
可许褚不一样。
他可以死在榻上,但不能死在这种地方。
天子刚改元,老臣立刻战死疆场,这是对大魏名声的毁灭打击。
而且曹洪先称“大将军”后称“子丹”,稳稳占据了长辈的大意,狠狠压住了曹真,最重要的是曹真还不能还口。
别的位置的人可以甩锅,大将军再甩锅,就只能甩给天子了。
谁敢把黑锅甩给天子啊!
曹真本来就不擅长口舌之争,赶紧目视杜袭,杜袭刚想开口辩解,曹洪已经按照之前黄庸的嘱托,冷笑道:
“子丹啊,之前秦元明来夺叔父的兵权,叔父不生气,因为叔父知道是你调遣的。
为了咱们曹家的大事,叔父受点委屈算什么?这么多年都一直这样过来了。
可现在呢?”
曹洪转身,猛地一指前方。
曹洪所辖的士卒已经在费曜、郝昭的统帅下作壁上观。
赵云率军反复冲杀,对准的都是其他各处过来的曹军士卒。
此刻汉军众将各个都被鲜血浸透,冲天的厮杀之气让人下意识地恐慌绝望不敢靠近。
曹真满脸悲凉,一时不知所措,曹洪又悠悠地道:
“大将军,当叔父的劝你一句,仗不是这么打的。
差不多就行了啊,咱们大魏这么多的好儿郎战死街亭,又在此处苦战流血,这是葬送咱们大魏的根基命脉。
听叔父一句劝,咱们击退赵云,自然还能报大捷,不然……人是越死越多,事情是完全做不成,咱们回去了,怎么跟天子交代啊。
文烈那边,若是以言语问我,你让我怎么回答啊。”
曹真只觉得胸口堵的厉害。
堵的他呼吸困难,双目也染上了一层血红。
黄庸对这种人已经见的多了。
上了赌桌的人,一开始想赚钱再下来,之后想着只要回本就能下来。
最后,只有再赢一把,再赢一把就行。
秦朗、许褚战死,这种黑锅实在是太大,曹真都未必能背得动,最后的选择,也只有来求这次关中之战中表现最好、建制最完整的曹洪想办法。
当然了。
现在不行。
人在还有办法的时候是不会放弃自尊求别人的。
曹真势必要把自己最后的一点本钱全部压上去。
果然,曹真的冷冷地盯着远方,最后猛地扭头,恶狠狠地盯着曹洪:
“出兵,不能让赵云跑了!”
曹洪咧嘴笑道:
“这话说的,子丹是以大将军的名义命令我,还是求我这个叔父帮忙啊?”
“曹子廉!”曹真忍无可忍。
他看着曹军众将不断被汉军围攻,厉声道:
“许将军拼死苦战,赵云已经疲惫不堪。
此刻正是将其斩杀之时,若是后退,以通敌论处!”
曹真很愤怒。
大魏正是生死关头,这群宿将居然全都岿然不动,你当我看不出你们的想法?
大魏若是人人都如你们一般,日后还如何征战厮杀?
曹洪咧嘴一笑,正待说话,黄庸已经悠然开口道:
“大将军的命令,阿兄不可违背,赶紧传令吧——让诸将助大将军擒贼,之后夏侯都督责怪,我们也顾不得了。”
曹真脑中嗡地一声,这才想起来曹洪手下的兵马中除了一千新兵,其他人都是找夏侯楙借来的。
他还没绕过弯来,曹洪已经板着脸冲黄庸道:
“弟儿啊,你这是什么话?夏侯都督也是听大将军调遣。
都是为了大魏,还分什么彼此——传令,让大军向前,都听大将军的,助大将军擒杀赵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