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石散的事情,赵云还是听张著说的。
张著说,他的同族长辈当年为了救治风寒,从《史记》中提到的汉初五石中得到灵感,自己寻觅五种石入药,做出一种让人能浑身发热,短暂忘却全身痛苦,全身充满力气的药。
长辈原以为自己的药能为人间找到一方正道,不曾想他造出来的五石散对伤寒全然无用,但服下之后会让人力气转强、面色红润、神明开朗,亢奋且飘飘欲仙,暂时感觉不到痛苦。
久而久之,这居然成了一种邪淫之药,服用的人最终都会苦不堪言落得个惨死的下场,因此张家的长辈极其痛苦,认为自己放出了一个祸害,张著从在荆州开始也一直怒骂此物害人,久而久之也被赵云记住了。
他最初跟着师父习武的时候,也是觉得自己能伸张正义,保护家乡。
可这么多年,他没能伸张正义,也没能保护家乡。
这次北伐,赵云确信这是自己人生的最后一战。
他不想死在病榻上,于是,他要把自己能拿出来的一切都用上。
五石散也作为他的备选。
之前击杀秦朗,进攻安汉的时候都没有用上。
一切都这样顺利,赵云还以为这次不会再用这种手段。
可现在……
张著的死如一把利刃刺穿了赵云的心脏,让他浑身疼地厉害。
难言的愤怒占据了他的全部的心神,让他只看了许褚一眼,就立刻做出了判断。
没什么好等待、琢磨的了。
立刻竭尽全力。
不为别的,单纯就是想看看,你许褚哪里来的勇气,敢冲我赵云的军阵!
酒液如火,顺着他的喉管,一路烧进了五脏六腑。
一瞬间,赵云感觉自己整个人,从内到外,都燃烧了起来。
那是一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狂暴的灼热感。
阴冷刺骨的寒风,仿佛变成了温暖的春风,身上那些在阴雨天便会隐隐作痛的旧伤,此刻也乖巧地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磅礴的力量,在他四肢百骸的每一寸血肉中,疯狂地奔涌、咆哮。
他的眼睛立刻蒙上了一层血色和癫狂。
那个温润如玉、渊渟岳峙的常山赵子龙消失了。
他的理智,在五石散与烈酒的催化下,被彻底焚烧殆尽,那种疯狂的、飘飘欲仙的感觉不断的冲上来,让他的斗志冲天而起,如烈火一般冲天燃烧。
“许——褚——!”
不是撕心裂肺的咆哮,而是一声轻轻的呢喃。
赵云双腿猛地一夹马腹,身下的白马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滔天怒火,发出一声高亢入云的悲鸣,四蹄腾空,随即化作一道撕裂风雪的白色闪电,朝着许褚的方向决死地冲了过去!
许褚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脸上的傲慢、轻蔑、残忍,在看到赵云喝下那壶烈酒的时候已经消失不见。
生平第一次,这位曹操身边的绝代猛士感觉到了畏惧。
那不是对武艺的忌惮,也不是对生死胜负的紧张,而是一种生物面对天敌时,最原始、最本能的战栗与惶恐。
人类对未知恐惧是一种天生的本能。
许褚也不例外。
“拦住他!给我拦住他!”
许褚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身边的百余名虎士,大多还在屠杀汉军军士。
他们听到了主将的命令,他们赶紧稍停,三人一组迅速向赵云靠拢,准备先将此人斩杀。
但很显然,他们想的有点多了。
长枪横扫,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三名虎士竖起铁戟格挡,可那凶戾的横扫居然灵巧地扫中了他们胯下的战马,战马发出凄厉的惨叫,将他们一一甩出来,被身边的汉军瞬间刺杀。
接着,赵云毫不停歇。
他银枪直刺,快如闪电,一名虎士惊恐地举起盾牌,但赵云的长枪快的惊人,瞬间转刺为扫,将那人扫的身子一晃,随即一枪将他刺穿。
转瞬间,赵云或挑,或砸,或刺,或扫……
他的枪法,已经完全脱离了招式的束缚,变成了最纯粹、最高效的杀戮艺术。
每一击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所到之处惨叫与悲鸣连成一片。
那些刚刚还杀得兴起的、不可一世的虎士,此刻在赵云面前,就像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他们接近赵云的时候就已经意味着死亡。
他们苦练出来的厮杀征战技巧在这种恐怖高效的杀戮技法面前毫无作用,不管怎么努力,都是瞬间落马,然后被立刻夺去性命。
顷刻之间,已有十数名虎士惨死于赵云的枪下。
侥幸坠马不死的,也被紧随其后的、同样杀红了眼的汉军铁蹄踏成了肉泥。
刚才节节败退几乎要崩溃的汉军士卒发出了兴奋的嘶吼,本来已经接近油尽灯枯的他们再次提起手上的刀兵,跟着自家将军杀入人群之中!
“赵将军威武!赵将军万胜!”
“为张都督报仇!”
“杀,为大汉杀贼!”
赵云听不见这些赞美。
浑身的火热烧的他失去理智,飘飘欲仙中,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在发梦。
他看到了关羽手抚长髯,丹凤眼微眯,对着他露出了赞许的笑容。
他看到了张飞兴奋地嘶吼,冲着他摇晃着手上的长矛。
他看到了自己的总角之交,夏侯兰,他还是少年时候的模样,满脸泪水地敲着大鼓,咆哮着让他杀贼。
最后,他看到了那位让他追随了一生的主公。
“子龙,苦了你了。”
他们一一从他面前闪过,又仿佛从未离去,就那样陪伴在他的身边,与他一同在这片冰冷的异乡战场上,并肩厮杀。
这短暂的幻觉让他眼含热泪,无比幸福。
好像又回到了三十八年前,自己银枪白马,离开家乡的那天。
认识刘关张之后,赵云的武艺有了质的飞跃。
山中学不到的武艺,在战阵上越发精熟,他慢慢成长为足以独当一面,震撼天下的勇士豪杰,可他的武艺跟关张相比,好像总少了一点味道。
“子龙啊,你上阵的时候考虑的太多,这个……嘿,我也不会教,只能让你慢慢领悟了。”
张飞的话,赵云一直记在心上,他也能感觉自己身上好像一直覆盖着一层沉重的铠甲,保护了自己的心,却让自己这一身本事终究不能彻底释放出来。
这些年他越发老迈,就算再有领悟,全身的病痛也阻止他去攀登更高明的武艺。
可此刻,他身上的禁锢自己的厚重铠甲好像被完全卸下,陪伴自己十几年的病痛乖巧地烟消云散,让他的身体短暂的轻盈。
就像……
就像二十年前一样。
这一瞬,赵云生平第一次将自己当成了一个单纯地武夫,而不是为了拯救乱世投身军旅的少年。
他的一身武艺在这一刻,臻至了生平从未有过的巅峰!
“许褚!纳命来!”
赵云的咆哮声,再次响彻战场。
他身如鬼魅,战马奔到哪里,他的杀戮就跟随到哪里。
众多护士被割草一样不断惨叫着死去,赵云毫不停留,下手极其狠辣歹毒,刚才声势浩大的曹军像被一双看不见的大手狠狠掐住,立刻气焰大减。
许褚看着那个浑身浴血、双目赤红,仿佛从修罗地狱中走出的赵云,终于明白过来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年在长坂坡,曹操麾下最精锐的虎豹骑为什么被这个汉子杀了个通透,为什么曹真、曹休这样的猛将都拦不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