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突兀地从他身后传来。
“让开!让开!大将军军令到了,张儁义将军在何处?”
一个清亮而焦急的少年声音,穿透了战场的喧嚣,清晰地传到了张郃的耳中。
张郃猛地回头,只见一骑快马已经从后面冲到了军营中——张郃已经把亲卫全调过去了,居然硬是让这骑士轻易跑到了此处。
他一边跑一边喊,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马上端坐一人,一身锦袍身形肥硕,那模样,正是曹真的长子曹爽!
张郃的瞳孔猛地一缩,心中涌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曹爽翻身下马,踉跄了几步才站稳。
他显然是被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吓得面色惨白,但他还是强作镇定,从怀中掏出一张被汗浸透的绢书,双手奉上。
“张……张将军,”曹爽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失的颤抖,“家父有令,命我将此信亲手交予将军!”
张郃没有接信,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曹爽。
“战场之上,军情如火,有话直说!”
曹爽被他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但还是鼓起勇气,将信递了过去,急切地说道:“将军,这是杜军师的亲笔信,还请将军过目!”
杜袭?
听见是杜袭的信,张郃心中的不安更甚。
他一把夺过信,粗暴地展开那张薄薄的绢帛。
信上的字迹,是杜袭惯有的沉稳与工整,但张郃只看了一眼,就如同被铁锤狠狠敲了一记,差点当场晕了过去。
“……安汉大捷,赵云授首在即,此乃千载难逢之机。
街亭之敌已是强弩之末,不足为虑。
为免错失大功,大将军令,命将军即刻放弃攻势,全军转进到郿县,以待后续调遣……”
放弃攻势,全军转进?
这八个字,像八根烧红的钢针,扎的张郃的颅内生出剧烈的痛楚。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信,反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夹杂着滔天的怒火,瞬间冲上了他的天灵盖。
“杜子绪一派胡言,这是什么谋划!荒唐至极!”
他猛地将那封信揉成一团,狠狠地掷在地上。
“后撤?为什么要后撤?我马上就要破敌了!你看到了吗?我马上就要赢了!”
他一把揪住曹爽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他,咆哮道,“杜袭算个屁,敢命令本将?
他,他,我,我要见大将军,你在此处不要走,我回去见大将军,我要在大将军面前说个明白。
不不不,我不回去,阿默,阿默你看,你看!”
张郃力气大的惊人,曹爽虽然肥硕,却被他拖死狗一样拖到了阵前,一路踏着尸山血海迫近街亭。
曹爽看着周围的遍地尸骸,闻着空气中难言的血腥,不住地干呕,几乎当场吐了出来,拼命哀嚎道:
“张将军,张将军,别,有话好好说,好好说啊!”
“说个屁啊!”
张郃怒吼着,跳着脚大声道:
“我们几乎要赢了,不是吗?
我们要赢了啊!怎能撤军!不能撤!”
张郃说着,暴躁的跳着。
自从投了曹军,当了大将,他已经许久没有这般狂躁。
大魏建国之后,他更是手不释卷,每天装出一副敦厚儒将的模样,似要把从前的一身刚烈凶燥尽数洗掉。
可现在,他还是露出了那战争厮杀的猛士本相,硬是拖着曹爽,声声啼血一般呼号地厉害。
曹爽不敢反抗。
看着张郃这般模样,他生怕张郃震怒之下直接将他斩了,也只能苦笑道:
“将军……这街亭,攻不下来,咱们得换条路子啊。”
张郃还想再说,他一抬头,却听见城头鼓号齐鸣,汉军齐声呐喊,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缓缓登上城头。
这一战,其他汉军他不认得,可此人张郃却认得。
那人远远一咧嘴,嘴歪到了耳根,忍不住放声大笑。
“张郃!认得乃翁魏延吗?
尔这月余寸步难进,我等却已经占据上邽,尽得陇右、凉州,顷刻就要编出十万大军来打你!
你且休走,快来跟我大战三百回合!”
魏延!
是魏延来了!
汉军现在唯一的名将,老对手魏延之前一直没有出现在此处,张郃也猜测他估计是率众去平息他处。
而现在,他终于来了。
在这场激烈的厮杀中,魏军的援兵拖拖拉拉逃兵不断,可汉军的援军先到了。
随着魏延的抵达,已经全无半分力气的汉军士兵都如释重负地大哭出来,更有不少人勉力支撑,举刀朝天怒吼,跃跃欲试要发动最后的冲锋,为袍泽报仇雪恨。
而张郃环顾四周,这才悲凉的认清了一个事实。
完了。
我们的援兵不会抵达了。
他们都去打安汉了。
我们……我们已经彻底败了。
“快,快走!”张郃哭丧着脸,刚才还拼命要战的他好像一瞬间被抽干了力气,绝望地再次看了一眼城头。
尸积如山的小城上,赫然站着一个素洁如雪的男人身影。
他依旧是一身鹤氅,依旧是羽扇纶巾,张郃看不清他的表情,却也能感觉到他身上冲天的杀气正渐渐升起。
“文长……”
“末将在。”
“上邽那边,已经安顿好了吗?”
“是。”魏延兴奋地道,“那文钦斗不过我,已经投降,只是还有不少人走渭水跑了。”
“渭水……”诸葛亮愣了愣。
“是啊,开春了,前几天暖和,渭水已经化冻了。
走不得大船,但那些贼人分了十几条小船,还是逃走了。”魏延挠了挠头,抱怨道,“今年这天暖的也太早了,再封冻几日,一个逃不了!”
“是吗……”
这一战从寒冬打到了开春。
诸葛亮纵目远望,好像看到那些被白雪覆盖的枝条顽强地抽出了几抹嫩绿。
冬日过去了,现在是春天。
北伐,我们终于完成了第一步。
陛下,云长,益德,季常,你们看到了吗?
我终于带着大家,带着大汉走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