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和,你近来倒是极有胆略,敢用这般言语对我说话。”
曹真权势滔天,一句话就能决定很多人的生死,以前包括黄庸,但是现在不包括了。
黄庸之前做了这么多的布置,这次回长安之后他就已经不想忍耐。
他想挑战一下面前这位曹魏的大将军。
黄庸平静地看着曹真,收起了之前的玩笑,正色道:
“我还道大将军面羞,定然不敢来见我,没想到大将军居然还是来了。
既然大将军愿意见我,那肯定知道我心中有怨恨,为大魏天下计,我也不瞒着藏着,明说了,我确实不甘不怨,不知道大将军想怎么处置我呢?”
黄庸多年来总结出来的经验告诉他,可以给领导提意见,但不能坚决不执行领导下定决心的事。
给领导提意见到位叫忠言逆耳,直接否了不肯执行领导的安排叫造反。
以前他在曹真面前的时候也是很恭敬很到位的,但是……那是曾经。
第一,黄庸现在境界已经上来了,曹真已经不是他的领导,从曹叡在群臣面前称赞黄庸是忠臣开始,黄庸的领导就是曹叡,而不是曹真这个大将军了。
第二,曹真之前做的实在是不到位。
一个优秀的领导不是因为你官大就了不起的。
想让有本事的人给你效力,你这个领导首先得能扛事,能办事。
曹真没有为黄庸扛事的心和想法,那就别怪黄庸求他办事了。
“下官多年前与大将军商议,冒死推行回形针计划,之后被郭表折辱,大将军出面将此事摆平,我心中感激,所以更加用心,将……”
说到此处,黄庸已经慢慢从坐席上起身,凝视着曹真高大肥硕的身体,缓缓地道:
“之前下官冒死探知蜀军的动向,冒着得罪这么多朝廷重臣的风险直指郭淮是叛逆,就是为了回报大将军多年来的信任和照拂,回报大将军的恩义,回报大将军的提携。
可下官真的没有想到,大将军居然对此事不闻不问,连防范都不做,群臣攻讦下官的时候,大将军不开口,之后下官被赶到关中,大将军也不说话。”
“下官知道,大将军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思路,可下官真是没有想到,大将军居然什么都不肯做,硬生生让陇右之事糜烂,一下就成了现在的模样。
下官要是大将军,自然是不敢开口,起码现在不好意思在我面前阴阳怪气。”
黄庸咄咄逼人,显然已经做好了跟曹真撕破脸的准备。
他攻势如火,烧的曹真坐立不安,偏偏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错,起码从结果推论,他之前处理陇右之事上的选择确实不像一个都督天下诸军事的大将军。
之前构陷边将、谎报军情的锅都是黄庸来背,甚至派去陇右的校事都是黄庸自己找的,可谓是尽心竭力,谁敢不说黄庸是大魏的股肱忠良。
可曹真做了什么?
因为游楚是曹真老友张既的大侄子,曹真之前一直不想怀疑游楚,就只能想要弄走马遵——可郭淮又坚决不想弄走马遵,于是这事情就僵在那里。
人都是有拖延念头的,曹真潜意识里就不相信郭淮要反,所以之前一直让与郭淮共事过的大将军军师杜袭给郭淮一个劲写信让他赶紧听话。
黄庸提前这么久完成的汇报白白错过了阻击的机会。
就为了这个,黄庸也有理由生气。
此外……
“要是就这样,也就算了。”黄庸见曹真不语,继续说道,“此番我军囤驻斜谷口,秣马厉兵准备攻入汉中,调动蜀军。
可大将军居然派出秦朗夺取吾兄曹子廉兵权,令全军退回郿县——赵云勇猛,远非秦朗可敌,若是兵马溃败,关中危矣。
此番我军正强攻陇山,又不能随意撤退,如此左右摇摆,硬是让蜀军些许兵马打的关陇大震。
大将军,这让庸该说什么好呢?”
站在曹真的角度,他从没有把黄庸当成什么亲近信任之人,最多就是一个密探,可以拉拢、可以利用而已,价值是完全没法跟郭淮相提并论,岂能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更不可能因为他这一句话就怀疑一个封疆大吏、多年故交。
这个道理上是没什么问题的,但坏就坏在有些事情不讲道理。
结果错了,过程什么的完全没必要。
黄庸通过准确预测郭淮背叛的事情不仅取得了巨大的威信,还帮曹叡压制住了朝中群臣,一跃成为曹叡的股肱。
倒是身为大将军的曹真压力很大。
要是无法夺回陇右,他之前力排众议、拒绝曹休江东作战的种种全都成了笑话,从前的同袍好友曹休势必会大大埋怨,而他这个大将军……
辅政大臣中,曹休今年在淮南大胜,司马懿在荆州大胜,曹洪也在黄庸的辅佐下有了模样,曹真在处置这一战中表现要是如此拙劣,在几个老同事的面前将根本抬不起头。
他深呼吸了几下,从万千思绪中回过神来,凝视着满脸郑重地黄庸,轻轻欠身,满脸惭愧地道:
“是曹真不对,之前……属实怠慢了德和。
此番……为了大魏,还请德和再助我一回!
德和,此番你,请你定要想办法助我夺回陇右,我……”
“我有办法。”黄庸无礼地打断了曹真的要求,“但是大将军肯定不会同意。”
曹真强忍住揍黄庸一顿的想法,可之前黄庸预测郭淮之事上实在是太准了,就算以后报复,他也不能现在就跟黄庸翻脸,也只能耐着性子道:
“秦元明的事情,我今日本想先给你解释一番,不过说到这了,好像也没什么好解释的。
不错,之前的诸事,确系曹某考虑不周,只是军国大事,哪是个人任性之时。
你不说,我怎知道如何?”
“那好。”黄庸朗声道,“为大魏军国社稷计,烦请大将军好生劝阻陛下,今冬莫要征伐,我军全力守住关中之地,待来年夏日青黄不接之时再兴大军。
若是陛下准允现在退兵,我愿立下军令状,明年率军夺回陇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