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不是一个喜欢说教的人。
他更喜欢身体力行,让年轻人见见世面。
二十年前,没人敢跟我赵云这样说话。
你们的父辈没有教你的,我愿意好好教你。
赵云纵马,直挺挺地朝挺矛怒骂满身嚣张的秦朗冲去。
他没有呐喊,没有咆哮,胯下的白马也感觉到了主人的心意,奔跑都显得不疾不徐,沉稳得像是在自家的后院里散步。
这平平无奇的一人一马,夹着冷风和尘土,却踏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那沉稳的蹄声像鼓点一般准确厚重。
郝昭和费曜同时一颤,战场上的无数魏军齐齐一寒。
他们都感觉到了。
这是四十年戎马生涯、从尸山血海中淬炼而出、早已融入骨血、与天地共鸣的杀伐之势,比千军万马的嘶喊奔腾更令人窒息。
随着战马的狂奔,斜谷口的寒风好像更加盛大,吹得众人下意识地后退在后退,为这位老将让开一条路——这是人的本能。
再不怕死的人,也不会站在国道上挑战狂奔来的大运。
如果真的看见这种人,只能说明他无知无畏,或者已经疯了。
秦朗的头皮,就在这一刻猛地发紧。
不是刺痛,不是麻木,而是一种仿佛有亿万只冰冷的蚂蚁,顺着他的脊椎,从尾骨一路向上,浩浩荡荡地爬过他的后颈,最终在他每一根发根下疯狂筑巢般难以言喻的战栗。
赵云启动的时候,他终于回过神来了。
我是在……
挑战赵云?!
我刚才挑战的,居然是赵云!
他已经很老了,老的不能如年轻时候一样冒着箭矢冲锋在最前面。
但他依然是赵云。
不对。
刚才我就应该知道不对。
这些狡猾的老卒不是送死。
这是一次献祭。
秦朗想起,传说中古人为了造出宝剑,要用自己的生命为祭品。
那些老卒,用他们衰老的、不值一提的血肉之躯,硬生生地、不计任何代价地,为他们追随半生的主将清理出了一条……通往自己面前的道路。
一条由尸体和鲜血铺就的、笔直的、再无任何阻碍的死亡之路。
他面前的士兵,那些他引以为傲的、训练有素的魏军精锐,此刻已经死的七七八八。
残存的几个,也早已被那群不朽老卒悍不畏死的冲击彻底吓破了胆,傻愣愣地呆看着前方,手中的兵器都已握不住,更遑论站起来,为他们的将军挡住那正在缓缓逼近的死神。
没有人了。
在他的面前,已经没有一个人,可以挡在那道身影的前面。
赵云依旧在不紧不慢地靠近,马蹄踏在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嗒、嗒”声,每一下,都像是直接敲在秦朗的心脏之上,将他那颗年轻而狂妄的心,敲击得支离破碎。
秦朗平素在教场里苦练的武艺,自负就算斗不过年少的赵云,与这个垂暮的老卒斗上三五十回合应该不在话下。
可那些精妙招式,此刻在他的脑海中,都变成了一片刺眼的、令人晕眩的空白。
这是真实的战场,不是洛阳勋贵子弟的校场。
根本没有斗三五十回合的机会,面对赵云,他只有最后一点反应的机会。
“我……”
电光火石间,秦朗选择硬着头皮迎上去。
两人相距不过数丈,秦朗甚至能看清赵云脸上遍布的皱纹。
秦朗此刻赶紧滚下马还来得及,但是年少气盛,还是让他艰难地举起长矛,竭尽全力呐喊:
“匹夫,我大魏没有投降的将军,只有……”
赵云动了。
他甚至没有做出任何花巧的招式,只是在马背上,极其随意地、仿佛在驱赶一只恼人的苍蝇般,将手中的亮银枪轻轻一抬,一拨。
那动作,轻描淡写,浑不着力。
可就是这看似随意的一拨,却带起了一股无匹的劲风。
秦朗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顺着自己的矛杆狂涌而来,他的虎口瞬间被震裂,鲜血淋漓,手中的长矛再也握持不住,“当啷”一声,脱手飞出落在地上。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在秦朗因为失去兵器而大脑一片空白,瞳孔因极度的恐惧而放大到极限的刹那,赵云的第二矛,到了。
这一矛,同样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简单、直接、朴实无华。
快得超越了秦朗的视觉极限,长锋迫近,之前操练过无数次的躲避之法居然完全无法出现在秦朗的脑海中。
那闪烁着寒芒的枪尖,在秦朗的眼中瞬间放大,再放大,他居然下意识地伸手挡在自己的面前,好像看不见,就能躲开这石破天惊的绝杀。
“噗嗤!”
一声轻微得几乎微不可闻的声响。
亮银枪的枪尖,毫无阻碍地刺穿了秦朗胸前那坚固的甲胄,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入积雪,轻易地、蛮横地,贯穿了他的身体。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得无比漫长。
秦朗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那从自己胸口透出的、沾染着自己温热鲜血的银色枪尖。
一股剧烈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疼痛,终于从胸口处炸开,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感知。
他感觉自己的力量,正在随着胸口那个不断扩大的血洞,飞速地流逝。
他感觉自己的体温,正在被枪尖传来的、那份彻骨的冰冷所取代。
他想要求饶。
他想告诉眼前这个神魔般的男人,他错了,他不该口出狂言,他不该如此狂妄。
他还年轻,还有大好前程。
他这次来只是为了蹭一下曹洪的功劳,不是为了跟赵云硬碰硬。
好歹……让他把豪言壮语说完,再……
可是,他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鲜血从他的口中、鼻中不断涌出,堵住了他的喉咙,带走了他最后一丝力气。
他只能徒劳地张着嘴,发出“嗬嗬”的声响。
随着赵云手腕轻轻一抖,亮银枪被猛地抽出。
一股血箭,如同妖艳的红莲,在秦朗的胸前轰然绽放。
他那年轻的、曾经充满了活力的身体,如同一个被抽去了所有支撑的麻袋,软软地、无力地,从高高的马背上坠了下去,重重地摔在冰冷的的土地上,溅起一团混杂着血水的尘埃。
意识消散前,秦朗终于想起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