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朗猛地抽出腰间的长刀,刀锋直指前方,声音因为极致的兴奋而变得有些尖锐,“费曜!郝昭!给我围上去!弓箭手,放箭!把这些不知死活的老东西都留在这!!”
“杀!”
秦朗的手下还没有反应过来,可刚才已经做好迎敌准备的费曜、郝昭已经调整完毕。
费曜的步兵方阵如同铁钳般从两侧合围而来,黑洞洞的盾牌组成一道道移动的城墙,盾牌的缝隙中,伸出了无数支闪着寒光的长枪,后方的弓箭手弯弓搭箭,又一波密集的箭雨,朝着那群冲锋的白发骑兵抛射而去。
“咄!咄!咄!”
箭矢入肉的声音沉闷而密集。
秦朗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容,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些老兵惨叫着从马上栽倒,被后续的战马踏成肉泥的景象。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他的笑容彻底凝固在了脸上。
那些白发苍苍的老者,在密集的箭雨中,只是身形猛地一晃,仿佛被狂风吹拂的衰草。
有的老人被数支箭矢射中,鲜血瞬间染红了他们破旧的甲胄,但他们非但没有倒下,反而像是没有感觉到疼痛一般,挥舞着兵器,沉默而坚定地向前冲杀。
他们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那种古井般的死寂。
仿佛被射中的,不是他们的血肉之躯,而是一具没有知觉的木偶,他们完全没有担心自己被费曜的步兵合围,他们眼前的敌人只有秦朗!
只有秦朗!
此刻秦朗缺少指挥经验的弊病暴露无疑。
遇上敌人的时候他提前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之后暴露位置,他没有向郝昭、费曜的步兵阵中躲避,反倒展现出自己的凶悍,要上去跟敌人斗一斗。
有的统帅以身诱敌是做好后手,自信能把敌人吸引到自己身边全歼。
有的统帅自信能把敌人吸引到身边全歼,但是没有做好后手。
秦朗的盲目自信,让本就遭到突袭的魏军现在更加难堪,那些老卒本来最大的劣势就是速度,可秦朗漏洞百出的战法让他和手下的士卒完全暴露在了这些老兵的剑锋之下。
下一瞬,屠杀开始。
秦朗手下的士兵平素辛苦打熬力气,马上马下练得一身好武艺,可他们面对刀枪下意识地躲避,而他们怒吼着刺出铁矛的时候,敌人居然不多不闪,硬是用血肉之躯迎了上去!
噗嗤噗嗤噗嗤。
血肉被撕裂的恐怖响声伴随着刺耳的嘶吼,秦朗手下的洛阳精兵簇拥在一起反而发挥不出武艺和力量的优势,被这群老卒肆意屠杀,一个个惨叫着倒下。
这些老卒看上去好像风再大一点就能将他们吹倒,可他们提起手上铁矛的时候,那不算密集的马队本身就化作了一股恐怖的暴风。
一个照面,魏军各个惨叫,站好有利位置的魏军士卒被他们悍不畏死地撞开,之后被切割,分散。
秦朗手下的精兵还来不及看看这是什么套路的武艺,身子就被铁矛贯穿、惨叫着不断倒下。
而他们的惨叫和惊呼显然也让魏军上下都慌了。
寒夜匆匆转移,他们本来就士气低落,此刻见了这群面容苍老的骑士,更是心中五味杂陈,一时不敢向前。
反正,他们也不是冲着自己来的,何必呢?
“这……这不可能!”
看着这群老卒越来越向前,秦朗失声叫道。
他手下的都是洛阳精兵啊!
洛阳的精兵吃的是最好的米、穿的是最好的甲、骑的是最好的马,他们各个好勇斗狠,手上都有人命。
之前秦朗还想过如果曹洪就是不从,他要不要带着这百余人强行将曹洪挟持。
而他们的敌人……
这究竟是一群什么样的人?他们是感觉不到疼痛的怪物吗?
还是说,支撑着他们的,是某种比死亡更可怕的信念?
“都给我上!后退者死!后退者死!”
秦朗的惊骇迅速转化为了滔天的怒火,他没有一丝逃跑的念头,甚至拒绝了后退躲避。
他是太祖武皇帝的继子,这次身负重托,若是在这里退避了,如何面对曹洪等人的目光!
秦朗奋勇向前,亲自带着魏军冲杀,周围的魏军也缓过神来,拼命包围冲击。
在数倍于己的兵力围攻下,那支白发苍苍的骑兵队,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都有被吞噬的危险。
不断有老兵连人带马被长枪捅翻在地,随即被无数只脚践踏得血肉模糊。
他们的冲击力在魏军步步为营的方阵面前,开始显得有点吃力。
但是,他们没有一个人后退。
甚至没有一个人,流露出丝毫的恐惧或犹豫。
他们就像是一群扑火的飞蛾,明知前方是毁灭,却依旧义无反顾地尽力跟自己身前的敌人搏斗。
他们用自己衰老的、脆弱的血肉之躯,硬生生地撞向魏军那钢铁般的阵线,用生命去消耗敌人的体力,去撕扯对方的防线,哪怕只能撕开一道微不足道的口子。
寒夜中看不清鲜血的模样,可空气中的血腥味在弥散。
秦朗眼中的血丝越来越多,他不敢相信,就是到了这一步,率先顶不住的居然还是魏军。
魏军明显怂了。
敌人伤亡过半,可魏军的进攻也明显变得应付公事,郝昭、费曜被这凶悍的打法吓得失魂落魄。
尤其是郝昭。
他刚刚被秦朗训斥过,秦朗还说回去要好好收拾他,这种人,你让郝昭怎能拿出自己的身家性命保护?
看着猛烈进攻的汉军,郝昭已经感觉到不妙。
“不对劲啊,蜀军之中哪有这般厉害人物?
都是老卒,这是精锐,是谁领军?”
“狗贼!”
秦朗再也忍不住了,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亲自催动战马,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举起手中的长枪,猛地向前刺倒一个老卒。
微弱的火光下,他看着那个老卒满脸痛苦仇怨的模样,又是心悸,又是愤怒,厉声喝道:
“匹夫,一群匹夫,安敢来攻我秦朗!我让你们这些老狗,今日都死在此处!
来啊,我秦朗在此,我看你们谁敢杀我!”
他的声音沙哑却凄厉,可就在此刻,一个声音,突兀地、清晰地、如同九天落雷般,轰然响起。
那声音并不如何响亮,却带着一种穿透一切的威严与苍凉,瞬间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嘈杂,清晰地灌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吾乃常山赵子龙也!谁敢与我决一死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