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庸并不太了解军事。
但他很了解一件事——后勤是决定战争成败的关键。
在小农经济之下,保持大量的职业军人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三国都采取了屯田的方式维持兵力。
这些屯田兵是很艰苦的,除了农忙时节要耕种、操练,其他时节也要服徭役,是维持军事运转的核心力量。
黄庸的目标瞄准的也是他们。
为什么黄庸要搞这么抽象的远征?
因为只要远征,出动的战兵还是其次的,给这些战兵服务的工匠、运送粮草的民夫将成倍上升。
接下来曹真也好、张郃也好都需要足够的民夫才能保证远征顺畅。
曹真、张郃接到消息之后火速从洛阳赶来支援,前提条件一定是火速。
不管哪个年代的急行军都要尽可能地轻装,不可能像电视剧里一样扛着沉重的军械赶路,他们抵达关中之后前锋会直接从关中拿武器装备,休息一下就直接冲锋,然后等后方的补给源源不断送上来。
在这个没有任何机械化设备的年代,任何的运输、在陇山这种山区运输都必须要大量的人力、畜力,不然难道要张郃开无双攻打街亭吗?
而抓住这个主要矛盾,黄庸的思路也很简单。
曹洪在汉中之战的时候吃过一次功劳被别人抢走的大亏,这次好不容易再获得领军的机会,是自己力挽狂澜迎战偏师赵云还是在曹真等人的指挥下去救援郭淮?
这不是一个很难抉择的问题。
夏侯楙也是一样对自己在曹魏朝廷的定位极其不满。
夏侯惇打仗的手艺大家都懂,但他活着的时候一样能统帅众将,张辽臧霸等人打出来的功劳都要算给夏侯惇一份,不断把夏侯惇的功劳抬得越来越高。
到了夏侯楙这辈子却翻了过来。
他这个关中都督得任劳任怨给前线的张既、郭淮等人远征提供兵马,每年看着白花花的粮钱从自己的驻地送到陇右,自己不过贪了一点点就被一群人追着骂好治家业。
他夫人清河公主经常因为此事嘲讽夏侯楙,说你看当年你在东宫的老友一个个都已经位极人臣,连郭淮都已经为一方大吏,你弄个关中都督,常年远离中枢,在关中弄得再好也不过是为郭淮做嫁,难道还不可笑?
这两个宗室老臣是最有可能为了曹魏的江山奋力厮杀的,只要将他俩控制住了,所有的民夫肯定都要优先给黄庸这一路调用,就算皇帝亲自来,底下的小吏也肯定阳奉阴违,民夫也不肯出力。
为什么?
很简单啊,因为皇帝肯定不能一直在关中赖着。
跟皇帝阳奉阴违,皇帝不一定知道是咋回事。
但要是跟夏侯楙一时半会走不了,跟他阳奉阴违影响了他的买卖,那十有八九要一个人兵分五路讨伐蜀国或者从渭水冬泳讨伐吴国二选一了。
其他人……
只要杨暨不在,黄庸根本不担心身边有什么人突然爆发出赤子之血,硬是要建立一份亘古未有之功业。
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希望能争取到一些时间,让诸葛亮在街亭那边布置好。
也希望……
赵云那边,不知道这个游戏里永远不会老的猛将现在又是什么模样了。
·
箕谷。
朔风如刃,自狭长的谷道中呼啸而过,卷起漫天飞扬的冰晶雪霜。
汉军的营帐,便在这风雪里连绵铺开,如同一片片顽强生长的青苔,牢牢地附着在这冰封的土地上,静默地积蓄着力量。
大军的行进速度不快不慢,却极为稳健,现在他们在箕谷扎根,离斜谷口还有近一日的路程,占据了进可攻退可守的有利地势,已经能立于不败,可这支汉军的统帅赵云依旧每日冒雪检查一遍又一遍。
尤其是防火。
还好,一切都准备妥帖,就算遭到魏军的夜半火攻,也不会有什么太大损伤。
检查好这一切,赵云才伸了个懒腰,这会儿他的老腰再次发出剧烈的痛苦,疼地赵云龇牙咧嘴,也只能佝偻着身子,慢慢走回去。
“老了啊。”他苦笑着,又极其佩服曾经的老战友黄忠。
他本以为自己七十岁也能如黄忠一般勇猛无双,可现在看看……
嗯,好像有点困难啊。
益州的湿热,对我这个常山人太不友好了。
赵云踏雪走回自己的营帐,勉强掀起厚重的帐帘,顿时一怔。
只见诸葛亮的长史杨仪面无表情地站在里面,手中还紧紧捏着一个用粗布包裹,满脸肃杀。
而在他身侧,赵云的督军裴俊垂首侍立,满脸尴尬,显然刚刚被杨仪训斥过,不敢与赵云对视。
赵云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艰难地走进去,笑呵呵地道:
“威公想吓死老夫不成?我还以为来了刺客。
坐,在这杵着作甚?”
杨仪深吸了一口气,上前对着赵云深深一揖,又摊开手掌,将那个粗布小包呈现在赵云面前,痛心疾首地道:
“老将军,丞相临行前千叮万嘱,要仪好生照看将军,万勿让将军有丝毫闪失。
这是如何?这五石散乃虎狼之药,侵蚀五脏,服之必大损身心,我在荆州见过不少人因此伤残痛苦不堪乃至损了性命,将军为何收藏此物作践自身?”
说着,他狠狠地剜了一眼裴俊。
裴俊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他极其尴尬地跪拜在地,颤声道:
“都,都是我不好,我这……”
赵云看着两人的模样,微笑着摆了摆手,苦笑道:
“威公休要怪罪奉先,我这不是腰疼得紧么?哎呀,就备了一点,再说这不是还没吃吗,何谈作践二字?”
杨仪能看出来赵云是在敷衍自己,也只能好言劝道:
“将军!此番我军出箕谷,本就是疑兵之计,为丞相主力出祁山吸引贼众。
我等只需在此处稳住阵脚,拖住夏侯楙便可。
如今陇山上下冰天雪地,道路难行,曹魏的援军一时半刻也过不去,丞相那边定然无虞,贼人也顾不上我等,将军千万不要这般短视……”
说到此处,一贯桀骜的杨仪脸上居然露出了孩童一般的内疚和惋惜之色,哽咽道:
“当年人言我军勇猛,以关张赵马黄为五虎上将。
如今关张马黄四将早逝,五虎上将只剩将军一人……将军,珍重珍重,这,这厮杀之事,还有我等,你千万要珍爱身子,不然我这泉下,如何……如何给关将军交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