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淮抚摸着墙上的文字,见这墨迹早就干透,甚至蒙上了一层细灰尘,显然不是最近仓促写就,在墙上已经很久了。
“蹙迫日莫,乌鹊南飞。”
他轻轻念着,顿时想到了一个画面。
太阳快要落山了,喜鹊本来欢快地想要回家,可发现家已经没有,绕着树飞来飞去,却没有自己可以依靠的枝干。
为什么会这样呢?
因为“卒逢风雨,树折枝摧”——一场突如其来的风雨,摧毁了他的家园。
还有什么“月盈则冲,华不再繁”,这是感慨自己曾经的美好,可之后又繁华不再吗?
“好啊,伯约居然有如此大才!”
他冷笑着,对尹赏道:
“记下来,派人火速通知夏侯都督!
让夏侯都督看看,咱们天水出了这般才子!
好诗,好诗,哈哈哈哈,好一个‘蹙迫日莫,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真是好诗,咱们这里,还有这般赤胆忠心的大汉纯臣啊!”
一边的别驾鲁芝看完更是哼了一声,叹道:
“月盈则冲,华不再繁,这是先帝的诗啊,哼,用先帝的诗来谋反,姜伯约真是好诗才啊!”
郭淮这才想起来,最后两句化用了曹丕的《丹霞蔽日行》的“月盈则冲,华不再繁”,只是将“古来有之,嗟我何言”改成了“古来之说,嗟哉一言”。
想起对自己极其关怀,从不听别人构陷自己的好皇帝曹丕,郭淮的脸上满是怨毒。
“姜伯约大才啊,这是觉得先帝的诗没什么味道,却又自行改过。
大魏做了什么事,让伯约无话可说,嗟哉一言?”
姜岑人都傻了。
这字一看就是姜维手书,这诗也没个头,没交代之前的缘由,纯纯是抒发心中悲愤,好像在追忆大汉繁华不再,汉臣因为风雨失去家园!
这还得了了?
伯约你糊涂啊,怎么能写这种东西?
写也得藏好啊!
这让人看见了还怎么解释啊?
他满头大汗,虚弱又尴尬地笑了笑:
“这,这伯约这是早年丧父,写着玩的。”
郭淮懒得理他,他叫人赶紧抄录,先用快马去给关中送信,随即匆匆离开姜维家,直奔城中武库。
这会儿已经是五更天,可天色依然黑的厉害,马遵卖力地把城中的守军都叫醒,给他们分发武器、军马,让他们准备出击。
火把的微光下,这些士卒各个沉默,在寒风中轻轻哆嗦,郭淮也微微皱起眉头,心道之前也没有留心,原来郡中的武备成了这样。
几年前郭淮到来的时候,雍凉的兵马还颇为雄壮,毕竟是之前张既操练出的老本钱,且与羌胡激战多年,经验非常丰富。
可几年下来,这里的兵马居然严重不足,远没有郭淮想象的那般充满锐气和杀意。
这也是正常的。
郭淮极其宠信马遵,将其视为自己的心腹,平时郭淮自己在做生意,马遵自然也得做生意,每年郡中的财物郭淮分一些,马遵分一些,然后大小吏士都分一些,能给这些穷鬼的自然就没有多少了。
毕竟天水这自然条件在这摆着,种地的产出有限,但是大家的胃口是无穷的,能保证兵马不缺额已经是马遵有手段了,其他的……
郭淮心中生出了极其不祥的预感,而且之前姜岑的反应让这种不祥的预感继续扩大。
不对劲。
这里的人都不值得信任——之前马超何等人物,还不是被这些人内外结合顷刻击败,成了丧家之犬。
“德信!”他快步上前,低声道,“速速领军出城,朝诸葛亮进军!”
马遵犹豫了一下,低声道:
“使君,是不是先等等,以逸待劳?”
“还待个屁啊!”郭淮跺了跺脚,先把之前发现反诗的事情告诉马遵,“诸人叵复信,皆贼也,我等若是能击败诸葛亮,他们自然不敢违抗,若是不成,咱们得赶紧去上邽,不然要全被堵截在此了!”
姜维这反诗已经写了许久了,今天姜岑的表现明显也是知道诸葛亮要来的事情,这些豪族怕是已经收到了诸葛亮的消息。
若是迎头痛击诸葛亮,他们自然俯首帖耳,可要是在城中死守,怕是晚上都不敢安寝了。
马遵听说姜维之前已经明晃晃的题反诗了,更是吓得魂不附体,惊慌地道:
“好,好,都听使君的。”
按马遵的意思,周围都是贼,不如先跑回关中跟夏侯楙汇合算了。
但想想也不对,要是他们一箭不放丢三郡,等于直接把陇右送了,到时候朝廷非得杀了他们全家,别说他马遵了,郭淮该杀也得杀。
还有最后的机会!
马遵立刻严肃起来,厉声道:
“使君放心,全交给我!
当年三辅大乱,我也率领乡间义士奋勇杀敌,马超也不是我的对手,我率军逆击,定取诸葛亮人头!”
郭淮赞许地点点头,心道关键时刻还是自己人靠得住。
他也让人给自己准备武备军马,准备去迎击诸葛亮,但他随即想到了一个问题。
“坏了——快把信使追回来!别让他们去游楚那!”
马遵大惊,赶紧抓来主记梁虔,让他赶紧去追回信使,看着梁虔连滚带爬跑远,马遵心跳如雷。
许久,他才抹了抹头上的汗,开启记忆宫殿。
马超的族弟马岱好像还在蜀军中,按辈分,他应该是我……叔父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