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地,枯叶悲鸣。
此刻已经是黄初七年的十月,深秋的洛阳冷的怕人,天地间一片肃杀之气。
这几日,御史中丞诸葛诞已经不断亲自上奏,直言黄庸几大罪状——
第一桩,之前频频侮辱征蜀护军戴陵,甚至派人殴打,简直是为非作歹,全不把法度放在眼中。
第二桩,黄庸以门下阁擅自干涉朝廷法度,将朝廷其他官吏视若无物。
第三桩,黄庸骄横自大,之前一再声称确信诸葛亮会出祁山,险些干涉了朝廷的兵马调度。
第四桩,黄庸一直在暗中构陷雍州刺史郭淮,郭淮已经连连上奏陈情请罪,请求不要更换他麾下的太守吏士。
这四大罪,桩桩件件直指黄庸无耻不法,可谓是坐实了他蜀贼之名。
有诸葛诞冲锋陷阵,御史台上下都开始雪片般上书,参门下阁不法、之前的为南征临时设立的专班、专办也不法,这么多的东西送上去,诸葛诞自信这次能给陈群立大功,给黄庸脱层皮。
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些奏疏也就刚递上去片刻,朝廷由中书紧急下达了一份诏令。
鉴于现在四方贼起,朝廷让中书调集清正之士宣慰各处都督、清查各处弊病、促进皇帝与诸位都督的关系,其中以胡质宣慰扬州、徐州,王肃宣慰荆州、豫州,臧艾宣抚河东,黄庸则负责宣慰关中。
胡质和王肃两个人都名声极好、家世不俗,臧艾宣慰吴质……嗯,反正臧艾管你这那的是不可能受吴质的气,倒是黄庸去关中就不太对劲了。
关中都督夏侯楙的父亲是曹军的副统帅夏侯惇,他夫人还是曹操的女儿清河公主,是这次迎战诸葛亮的关键人物。
朝廷这次……在想什么?
诸葛亮入侵的消息传来,怎么突然又把这件之前已经研判许久的事情迅速敲定了?
陈群知道,朝廷所有迅速决定的事情背后都有理由,拍脑袋也得有个规章。
他暗暗打听了一下,从刘放那听到了一些消息——刘放说,昨天自己加班的时候,天子、孙资、刘晔一起召见了黄庸和杨暨。
再之后,听说太后和董昭也先后去了,至于他们讨论的什么,刘放就不知情了。
陈群明镜一般,心道刘放肯定不可能不知道,这是故意在瞒着自己。
越是这样,陈群越是有点心虚。
越是手握大权的人越是不安,掌控欲越强。
皇帝这次召集会议,居然一个辅政大臣都没叫,甚至一个陈群的亲信都没有叫,说明完全没有把消息透露给陈群的意思。
之后诸葛诞上疏奏报,皇帝却压根无视,这就把黄庸给调走了……
陈群也不知道这两件事前后有没有关联,但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中书他并不掌握,董昭的资历更是比陈群还老,陈群过问不得,刘晔这种老狐狸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从他那打探到的消息一律可以当做假的。
至于黄庸和杨暨……
陈群犹豫了一番,心念一动。
算了,直接找黄庸去问问,看看他又怎么说!
·
寒风中,黄庸和几个门下阁的属吏一起下班,众人的心情都不太好。
门下阁是黄庸创建的,这些吏士也大多数黄庸之前的太学同学,来这个临时部门还真的不是为了钱粮,单纯是为了一腔热血并证明自己。
现在黄庸要离开了,他们各个闷闷不乐,都说黄庸要是走了就干脆回太学继续消磨时光。
黄庸倒是一脸严肃,告诉他们还是先忍耐一阵子。
万一接下来大魏又要大战,一时应对不得,太学生都有可能被抓去当兵打蜀汉、东吴,还是门下阁安全。
众人连连点头,又感觉有点希冀。
听黄庸的意思,可能以后门下阁也很难解散,那他们这些门下阁的老人以后可能……是不是还有机会?
几人说话间,都停下了脚步。
前面官道上,一辆装饰考究的马车拦住了去路。
车帘掀开,露出了陈群那张略显清癯却威严自具的面庞。
他并未摆出辅政大臣、司空的架子,而是亲自下了马车,立在凛冽的寒风之中,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黄庸。
黄庸见陈群到来,赶紧给同僚使了个眼色,众人赶紧一哄而散,黄庸自己则缓步向前,恭敬地下拜。
“晚生黄庸,拜见陈子。”
称晚生、唤陈子,这是姿态放的更低,也表示没有跟陈群争斗的念头。
陈群被冷风吹得眯起眼睛,稍稍紧了紧身上的锦袍,听得黄庸这般称呼,也微笑起来。
唔,这跟上次见面的时候不太一样啊,看来你们聊得……不太好?
陈群眼角的皱纹抖了抖,微笑道:
“德和不必多礼,说来,陈某还是有事讨教。”
陈群不称“老夫”“本官”而是称“陈某”,也是回应黄庸的低姿态,以更加平和的姿态与他交流。
“不敢!”
陈群注意到,跟上次两个人面谈相比,黄庸颓废了不少。
不是之前,前不久在会议上,黄庸还眉飞色舞为大魏计,可现在明显气色极其差,好像忧心忡忡,要被一阵冷风吹倒一般。
陈群心中一阵快意,声音更加温和:
“今天陈某才知道,德和居然要去关中做事了。
眼下军情正急,陈某心焦,知道有些事……嗯,呵呵,不知道德和愿意告诉陈某吗?”
黄庸闻言,脸上立刻显出为难之色,轻轻躬身,语气诚惶诚恐:
“启禀陈子,非是晚生有意隐瞒。
只是……只是陛下嘱托之事牵扯重大,还牵扯到了……董卫尉,晚生……”
陈群听罢,摆了摆手。
摆手不是阻止,而是不用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