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大魏的诏狱,是最讲律法的地方。
绝不放过一个好人,也不冤枉一个坏人。”
正月初六,洛阳城中的小雪有增无减,廷尉高柔举着伞,面带微笑护着身边一个儒袍老者缓步向前。
手下人冲他猛打眼色,他完全没有看见,直到渐渐看到了远处诏狱森然的木门,他才发现刚才自己的舌头拌蒜,赶紧停下脚步,整了整头上的獬豸冠,重新挺胸抬头,带着冲天的激昂道:
“依大魏律法,王公犯法与庶民……”
“行了。”
那个老者用苍老的声音干脆迅捷地打断了高柔漫长的吟唱,这个今年五十三岁的大魏廷尉像迎面遭遇一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有些畏惧地看了看老者不算宽阔的背影。
高柔的年纪在这个时代绝对是老者了,比身边这个老人也小不了几岁,可在这个老者面前,他只能收起大魏九卿之一的气势,恭恭敬敬地伏低做小,护送着他向诏狱走去。
老人的身份是御史中丞,掌管大魏的监察和百官风纪仪态,是大魏了不起的恐怖人物,像刘慈这种臭虫只能去咬那些低级吏士,可御史中丞只要张口,咬的最少也得是两千石起步。
去年秋天的时候,这个位置还是高柔的好友鲍勋坐着。
只是当时曹丕正在策划南征,本来就与曹丕不睦的是鲍勋头铁,在奏疏中直言曹丕这是虚耗国力,会让吴蜀鄙视曹魏,曹丕听说后大怒,立刻将鲍勋罢免。
当时鲍勋的心态很好,还曾经得意地告诉高柔说这次大战肯定如我预料一般,等曹子桓失败之后自然就会念着他鲍勋的英明神武,重新启用他来主持大局。
可作为袁氏降将的高柔闻言也只是苦笑,总觉得这场面好像从哪见过。
果然,曹魏南征鼠头蛇尾失败后,曹丕病态中带了几分变态。
完全不顾鲍勋的父亲是曹操的生死之交、鲍勋本人与他是一起长大的好友,更不顾太尉钟繇、司徒华歆、镇军大将军陈群、侍中辛毗、尚书卫臻等人的苦苦劝说,随便找了鲍勋的一点小过错,以严肃法律为名将鲍勋送进诏狱。
而且,服五年苦役都不行,必须处死!
必须死!
高柔知道,这么多人都拦不住曹丕,自己再去推销老脸也没用,就在他准备以辞职抗争的时候,正好发生了一件妙事——
镇北将军黄权的儿子黄庸与奉车都尉郭表在洛阳街头打起来了,郭表甚至带着一群江湖豪杰追杀校事刘慈,搞得满城大乱,非得曹真率军才勉强弹压。
这是什么?
这是多大的罪过?
更别说大家都指正说郭表是想侵占赋税,之后与黄庸不知为何狗咬狗才引来的斗殴。
当时高柔立刻发现了机会——他反正已经准备辞官了,不如来把大的。
他直接把郭表和黄庸一起扔进诏狱先判死刑再说——按照大魏律法,郭表的行为够夷三族了,我就看你曹丕救不救。
不救,那你先看看能不能过过郭皇后这关,救嘛,那鲍勋这点小事你也别举着“严肃律法”的旗号,先把鲍勋父亲鲍信的恩情债还了再说吧。
这一根筋变成两头堵,确实如高柔所料把曹丕给堵吐了。
但高柔也没想到曹丕居然脸都不要了,居然直接把御史中丞给自己丢过来了。
能在大魏当御史中丞的人都不是一般人,开国时候因为司马懿经常出门还曾经有司马懿和徐宣共同担任御史中丞的特例,因此去年秋天鲍勋被罢免之后,曹丕深感出门远征需要一个能人守御史中丞,着实费了一番脑筋。
这个人,首先要清廉且能力无双,毕竟在洛阳坐镇,越是贼窝越是要做好防盗工作的传统不能丢。
其次,这个人还不能出身高贵,不然后面曹丕原计划伐吴大胜之后把鲍勋官复原职,要是选个出身高贵的人不好到时候一脚踢开。
最后,这个人必须坚定支持南征,最好能发挥御史中丞的作用,调教的洛阳众臣一喊南下就又哭又跳。
这个艰难的任务交给了曹丕的中书令孙资,这个选拔标准要是别人看到估计要直接吐血了,可孙资不愧是太原人,深谙太原处理法——太不当人的命令就用最原始的处理方法。
行,不就是推荐个人吗,有的陛下,有的!
他推荐的就是现在正跟高柔一起逛诏狱的老人。
这个人能力极强、出身低微又坚定支持南征,在他当御史中丞的几个月里不计代价疯狂举报不肯赞同南征的人,甚至已经进入了半疯癫的状态,宛如一条红眼的疯狗见人就咬,连陈群都害怕他。
这样的人太忠诚了,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的名字叫徐庶。
没错,就是那个徐庶。
你先别问这合理不合理,但在曹丕当时准备南征的大环境下,这个人选符不符合要求吧?
因为实在太符合要求了,因此曹丕立刻接受了这个听上去有点疯狂的提议,反正在南征胜利之后就得把他换了,也无所谓。
可稍稍有点偏差的是,曹丕的南征虎头蛇尾,非但不胜还被打的惨败,闷闷不乐回朝之后,也自然不会把鲍勋官复原职,所以让徐庶先在这位置上待着。
现在,徐庶以曹丕使者的身份来到诏狱,并要求高柔释放被关在诏狱的两个人。
高柔想起徐庶的为人,不禁打了个寒颤。
一根筋两头堵的策略对正常人、要脸的人确实是有效的,但徐庶早就不要脸了,大家都说他已经疯了,高柔甚至怀疑一会儿进了诏狱,他会随便找个理由打死自己,然后平静地向曹丕复命。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为了好友鲍勋,高柔也只能竭力冒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