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维只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场荒诞不经的噩梦。
前一刻,他还在为了郡中兵马过冬的军需粮草之事,与那些个眼高于顶却又一肚子草包的仓曹掾属们据理力争,核对着一笔笔繁琐到令人头皮发麻的账目,竭力想要从那些被蛀虫啃噬得千疮百孔的府库中,为自己手下的弟兄们多挤出一些御寒的衣物和裹腹的口粮。
他甚至因为坚决不肯在账目上动手脚,不许手下人从中渔利,而与几位相熟的同僚闹得有些不愉快,引来了上官隐晦的敲打与不满。
这次太守派几个人拿他,他也没有抵抗没有喊冤。
一开始还以为顶了天也就是被那些心胸狭隘的长官寻个由头,斥责几句,大不了撵回家反省。
没曾想,那些人刚把他围住就迫不及待地拿来了绳索,硬是将他的双手背在身后紧紧束缚,说有上官要见他,让他别啰嗦,别问,赶紧过去就是了。
他想开口询问,想知道自己究竟犯了何罪,为何会遭到如此对待,可那些甲士却只是恶狠狠地瞪着他,不给他半分辩解的机会。
一路之上,他都跌跌撞撞被驱赶着,穿过熟悉的街道,往日里那些点头哈腰、笑脸相迎的贩夫走卒、戍卫官吏此刻却都如避蛇蝎一般,远远地躲开,生怕沾染上半分晦气。
姜维感觉自己的心针扎般难受。
他自问为官清廉,勤勉尽责,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之举。
自己所做的一切一切都是为了袍泽,可以把心剖开证明自己没有任何的私心,可总是郁郁不得志。
他知道,很多同僚都想看他倒霉,他越是正直,越是在这种地方混不下去,甚至感觉深陷泥沼,越陷越深,一身力气都难以施展出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与愤恨,如同毒蛇一般,啃噬着他的内心。
“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抓我?我要见郡守!我要见郭使君!”
姜维终于忍不住,奋力挣扎起来,嘶声力竭地喊道,那些甲士却毫不在乎,喝道:
“吵闹什么,这便是郡守召唤,赶紧去便是了!”
他被押解着,穿过太守府那层层叠叠的院落,最终被带到了偏僻的后堂外。
那堂门紧闭,门外侍立着几名面色不善的甲士,姜维心道弄出这么大的阵仗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事,究竟如何,我居然引出了这般祸事。
他想找个相熟之人打听一下,究竟发生了何事。
可太守府众人早就远远地避开了他,连一个同情的眼神都不曾施舍——也难怪,姜维平日虽然勤勤恳恳,但一直不跑不送,别人在自己管辖内想尽一切办法盘剥捞钱,可姜维因为父亲战死早早就当了郡中参军,家里居然还能极其穷困,这实在是让人笑掉大牙的事情了。
难道你还指望自己勤勤恳恳清廉如水就能当上太守吗?
那怎么可能,太守也有儿子啊。
“进去吧!”一名甲士粗暴地推了姜维一把,将他推进了那扇沉重的木门之内。
堂内光线有些昏暗,姜维踉跄了几步,下意识地抬眼打量了一下四周。
只见堂上并无太守马遵的身影,只在正中摆着一张宽大的案几,案几之后,端坐着两个人。
姜维心中一凛,只觉得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强自镇定心神,目光在那两人脸上一扫而过。
那两人皆是生面孔,左首一人,看上去年纪约莫三十许,身材魁梧,面容粗豪,穿着一身粗衣,腰间佩刀,眉宇间满是悍勇之气,此刻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姜维,也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他居然在挤眉弄眼,好像在酝酿什么事情。
右首那人,则显得苍老了许多,约莫五旬开外,身材干瘦,一张脸庞白皙少须,五官平庸,并无多少特色,眉宇间却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惊恐与谄媚,眼神游移不定,不敢与姜维对视,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显得有些猥琐。
姜维心中疑窦丛生,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
他知道,眼前这两个陌生人,定然来者不善。
只是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自己究竟在何时何地得罪过这等样的人物。
·
文钦心跳如雷,姜维进来之后甚至下意识地往阴影里缩了缩。
他平日里都是讲拳头力气,此番要用计,还是姜维这种英俊高大、一看就是英雄汉子的人,他心里紧张极了,生怕之后出什么闪失,非但用计不成,还惹来别人笑话。
别慌啊文钦,你可以的!
黄公子说你是大才,难道你还不相信黄公子吗?
他咽了口唾沫,冲押送姜维的小校招了招手。
小校赶紧走上来,低眉顺眼地问道:
“天使有何吩咐?”
“那个,马府君呢?”文钦虎着脸问。
“呃,马府君诸事繁忙,今日就不来拜见了。”小校颤抖着道。
文钦点了点头,又道:
“好,那你说来,这姜维生平如何?不可隐瞒!”
小校跟姜维也一贯相识,被文钦逼问,也只能如实说起姜维履历生平,文钦仔细听着,隔着从外面透过来的光仔细打量着姜维。
当他听说姜维一贯正直,当了好几年参军家中还颇为穷困的时候,他的嘴角都慢慢扬了起来。
好啊,这么清廉的人,一看就不是我大魏的人。
哼哼,你还敢说你不是诸葛亮派来的奸细?
好啊,看我先念一首诗来表达一下招揽——之前石苞跟文钦吹牛的时候,曾经告诉文钦黄庸第一次见自己的时候念了一首诗,让石苞热血沸腾,一直记在心头。
文钦当场就想念两句诗表达一下自己的热情,但他张了张嘴,发现石苞之前跟自己说的那首很厉害的诗早就忘地一干二净。
不管了,随便念一首!
于是,他挥了挥手,把小校撵走,这才满脸深情缓缓向前,眼含热泪看着姜维。
郭表自始至终都缩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他看着文钦这副用力过猛的模样心中暗自叫苦不迭。
他实在想不明白文钦想要用什么计策——就他还用计?
先弄死自己人是吧?
文钦看着姜维,用深沉的声音缓缓道:
“朝游清泠,日莫嗟归。
蹙迫日莫,乌鹊南飞。
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卒逢风雨,树折枝摧。
雄来惊雌,雌独愁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