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愧是吴质。
他一直这么勇的吗?
他原本以为吴质滞留界休,拒不奉诏回京,背后定然有什么深不可测的图谋,或是暗中联络了什么足以依仗的势力,却万万没想到,这位昔日文皇帝曹丕面前的重要谋士,竟然只是在单纯地耍小孩子脾气,用这种近乎幼稚的方式来宣泄心中的郁结和不满。
他那封挑拨陈群与司马懿关系的信件,更是显得可笑(历史上吴质更勇,他是回了洛阳之后直接在皇帝面前说的)。
陈群和司马懿都是吴质的老相识了,两个人哪能不知道吴质是什么尿性,两个人就算再有什么龃龉也不会听从吴质的斗起来;郭女王更是上一届宫斗大赛总冠军,吴质这个虽然能让郭女王恶心,但也没什么用。
哦也不是说完全没用。
这反倒可以让大家都联合起来一起先揍吴质再说。
哎,怪不得历史上吴质的形象一直比较小丑,黄庸这会儿甚至感觉曹叡对吴质真的够可以了。
这货在洛阳得罪的人可能还有限,在河北待一阵子,现在又没了靠山,可能王雄、田豫要忍不住买凶杀人了。
以纯粹的历史眼光来看,吴质对陈群和司马懿的判断,并不能算错。
陈群虽然有名望,但说实在还是太自信,太讲究政治手段和影响,他觉得自己是个名士,就一直沉浸在名士的光环之中,权臣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司马懿就不一样了。
尽管现在司马懿还没有露出獠牙,可他历史上也是不鸣则已一鸣则震动天下。
吴质一个寒门出身,在朝中完全没有根基,完全是靠着曹丕的宠爱才有今天,他在曹丕在的时候不积极扩充势力,曹丕病逝了却要挑战理论上最强的陈群。
这种行为……
黄庸都生怕跟他走近了被沾一身血。
也难怪孙资在谈及吴质之时,言语间充满了暗示,字字句句都希望黄庸和王肃将矛头引向吴质,洛阳纵火案的黑锅要是扣在吴质的头上那真是大家皆大欢喜了。
黄庸心中暗自感慨,若非今日自己恰巧听闻了孙资的这番话,恐怕吴质的命运便真的要被这些朝堂大佬们在谈笑间决定了。
吴质此人,反复无常,心胸狭隘,睚眦必报,确实算不上什么贤臣良将,黄庸甚至可以确定自己就算帮他他也一定会化身白眼狼王,之后又会嚣张跋扈成为敌人。
但是,在眼下这个微妙的时刻,吴质还真能发挥一些作用。
思绪电转之间,黄庸瞬间做好了谋划,他要保住吴质,哪怕生硬一些,也不能让吴质现在就被处置。
因此,他得给孙资一份富贵。
他抬起头,目光沉静地望向孙资,语气严肃地开口道:
“孙公,吴将军之事,下官以为,尚需从长计议。”
孙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
显然他完全没有料到自己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黄庸居然还在为吴资说话。
到底怎么回事啊。
你们不就是要一个人来背黑锅吗?
人都给你们准备好了,你们想干什么?
我都暗示你吴质跟陈司空的关系非常不好、天子也不想护着他了,你还想怎样?
孙资慢条斯理地端起仆役刚刚煎好的茶汤,呷了一口,语气平淡地问道:
“黄侍郎有何见教,莫非觉得吴将军这奏疏大有道理?”
黄庸微微躬身,神态愈发恭谨:
“孙公明鉴,下官绝无此意,吴将军上奏天子褒贬宰辅,自有天子处置,下官只是觉得就因为此事斥责吴将军不妥。
吴将军久镇河北,劳苦功高,于国有大功,与陈司空、司马抚军都是挚友,随意抱怨几句,也是寻常。
如今新帝刚刚登基,朝局未稳,人心思定,若在此时便轻易调换方面大员,尤其是像吴将军这样功勋卓著的老臣,恐怕会引来诸多不必要的揣测和非议,于朝廷威信有损,亦可能令边疆将士心生不安。”
孙资的脸色果然沉了下来,甚至透出几分不悦。
你也知道更换边将不利,那你还说郭淮的事情作甚啊?
他语气冷了几分道:
“依黄侍郎之见,此事又该如何处置?
其他刺史如何调动那是日后的事,眼下吴将军不肯奉诏才是眼下的大事。
大魏有吴蜀为患,吴将军若是对朝廷忠诚,更是应该先回朝廷拜谒,岂能蓄兵马而自重,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感觉自己的声音有点高,孙资又随即缓下来:
“说起来,本官也不想与吴将军撕破脸,但是事关朝廷的体面,你要是能拿出一个章程来,本官也愿意参详一番。”
孙资之前已经非常想要吴质死了,但因为黄庸顶嘴,孙资在关键时刻又冷静了下来。
他怀疑这是不是曹洪甚至太后的意图,这会儿是在提点孙资些什么。
孙资在落锤前的最后一刻选择稍稍留下点回旋的余地。
先听听,听听这厮能说出这么东西来。
黄庸感受到了孙资语气中的压力骤然减弱,知道这个掌握中书多年的人在最后一刻终于怂了。
毕竟,中书令以前的名字叫秘书令。
孙资这位大秘见风使舵的本事已经炉火纯青,几乎成了自己的生物本能。
黄庸冲孙资行礼告罪,又清了清嗓子,缓缓说道:
“孙公,我记得之前文帝践祚,郭淮自雍州拜见,在路上‘病倒’,许久才赶赴洛阳,是不是?”
又特么扯郭淮啊……
孙资无语,但是这确实没错,也只能点了点头。
黄庸抚掌笑道:
“那就是了。
吴将军心忧国事,得到陛下的诏令之后正好病倒,一时难以成行,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不仅不伤害朝廷体面,还能显示出陛下宽和仁厚,善待老臣。”
“呃……”孙资想了想,尽管给吴质开脱让他不情愿,但如果以颜面的角度说,倒是也还可以,他点头道,“不错,是个办法,但是之后呢?”
他生怕黄庸不了解吴质为人,苦笑道:
“黄侍郎,你要知道,这位吴将军可不是什么能领人情的人。
此番容他一次,日后又要生事,若是尾大不掉,在河北必然生乱,之后又该如何?”
黄庸自信地道:
“一次是天子仁义,两次三次,天下人也不会再说天子的不是。
下官以为,为安抚四方,彰显陛下恩德,朝廷何不派遣使者,分别持节前往各州进行宣慰?
一来可以宣扬天子德政,安抚地方民心。
二来,亦可借此机会,对各州官长的子弟进行简拔和恩赏,以示朝廷体恤老臣,不忘其功。
如此一来,既能收拢人心,又能笼络地方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