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书省的官署之内,此刻当真是如同一个被捅了的马蜂窝,往来穿梭的令史、谒者、中书郎,将本就不算宽敞的廊道挤得水泄不通。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面带焦虑,手中的竹简、文书堆积如山,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墨香,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汗味和急躁的气息,让人心烦意乱。
而这一切混乱的源头,正端坐在官署内堂,那个身量不高、却又掌控着大魏无数机密的中书令——孙资,孙彦龙。
孙资此刻的模样,实在算不上体面。
他那身本应一丝不苟的朝服,此刻已是皱皱巴巴,领口处沾满了汗珠,甚至还有点墨迹,原本梳理得整整齐齐的胡须,也因为烦躁地不断抓挠而显得有些凌乱。
他的面前,堆放着小山一般的奏疏和文书,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淹没。
自从孙权入侵荆州的消息传来,他孙资的好日子便算是彻底到头了。
荆州前线的郡县,如同一个个嗷嗷待哺的雏鸟,每日里雪片般的告急文书便飞入洛阳,不是伸手要军械,便是哭着喊着要粮草。
这种郡县闲的没事伸手要这要那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了,只是以前每次出现的时候都到不了孙资这,几个中书郎自己就能处置。
可现在孙权亲征,谁知道这战事会打成什么样,抚军大将军司马懿将“抚”这个字发挥到极致,每一封求救的书信那都是十万火急,哪怕是前线军事便溺的事情都得加急,一件不答应、不做好就要背上巨大的责任。
万一将来的战事出了什么偏差,决策者一定要完蛋。
所以,这些催命符般的文书,最终都会汇集到他这个中书令和中书监刘放的手中,由他们整理拟定,再呈报皇帝和诸位辅政大臣。
这还仅仅是军务。
朝中其他的事情,也丝毫不能耽搁。
新皇陛下明年开春便要正式亲政,届时大封群臣的赏赐规格、各种年节庆典的邀请名单、宴饮的章程仪轨、各地宗室勋贵们的年终用度、皇后太后的用度安排家人封赏……桩桩件件,哪一样不需要他孙资和刘放记挂,然后才能上行下达。
两人实在是被这无休止的琐事搅得焦头烂额,只能简单分了一下工。
刘放因为早年曾有参军的经验,便主动揽下了粮草军械调运这等最是繁琐也最是得罪人的差事,仔细研究这一大堆的奏疏中哪个是真正着急,哪个是看上去着急。
而孙资,则负责署理内务,草拟奏疏,斟酌措辞,安抚前线的军士官吏。
这看似轻松,实则更是耗费心神。
那些辅政大臣们,个个都是人精,诏书上的字句、用典稍稍不妥就是巨大的偏差。
因此,孙资每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行差踏错一步,便落得个万劫不复的下场。
就在孙资对着一份关于明年祭天大典仪程的草案愁眉不展(曹叡要乱认祖宗了),恨不得将满头华发都揪下来的时候,门外谒者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启禀孙公,黄门侍郎王肃与门下侍郎黄庸前来拜见。”
王肃?黄庸?
这两个瘟神怎么凑到一块儿来了?!
孙资闻言,只觉得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一股无名火腾地一下便窜了上来。
他最近本就看王肃极不顺眼。
这小儿有了都督校事的职权之后一个劲的惹是生非,又大肆任用那些只知道清流名士,这些人,嗯,除了我儿子和子弃他儿子,其他人都是什么东西。
因为这些人开始掺和校事的事情后,校事不再滋扰群臣,甚至连吏士都不敢滋扰,这让中书的经费大幅下降——
之前刘慈虽然混蛋,但是是真的能给中书搞钱啊。
刘放、孙资威风,可这个年代的奏表之类的还是全凭手抄,两个人之前利用刘慈卷来的财物雇佣了很多吏员为他们抄写,这几个月被王肃搞得大家叫苦不迭,工作频频出错,孙资、刘放甚至要像牛马一样亲自抄写,那真是好多年没有受过这种委屈了。
更变态的是,因为校事废了,朝廷又恢复肉刑,提倡轻罪、减罚,名士们搞这些有了名声,家里人也趁机接受大量的土地投献并疯狂隐瞒税赋、人口,搞得洛阳的夏收比去年少了一大截。
马上就是秋天了,大魏的税还收不收了?
他正琢磨着找个什么由头,狠狠地参王肃一本,让他别再瞎折腾了。
结果他居然来了,还是跟黄庸一起来。
嗯,肯定没有好事。
莫不是又要在自己这里争吵不休,搅得自己不得安宁?
孙资越想越是烦躁,几乎要将手中的竹简捏碎。
他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让他们进来吧。”
片刻之后,王肃和黄庸两人并肩走了进来。
出乎孙资意料的是,这两人今日的态度,竟然是出奇地友好,脸上都挂着如沐春风的笑容,丝毫没有半分剑拔弩张的味道。
王肃更是主动与黄庸谦让一番,这才上前对着孙资深深一揖,姿态谦恭到了极点:
“下官王肃,拜见孙公!”
黄庸也紧随其后,微微躬身行礼:“下官黄庸,见过孙公。”
孙资看着眼前这和谐的一幕,一时间竟有些没反应过来。
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这两个家伙又在暗地里憋着什么坏水?
不会是一起算计我吧?
他心中狐疑不定,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两位侍郎不必多礼,请坐吧。”
待两人落座,孙资又让人烹茶,趁着烹茶的工夫,孙资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语气平淡地问道:
“不知二位侍郎今日联袂前来,所为何事啊?”
王肃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笑容,如同一个急于向老师邀功的小学生一般,侃侃而谈起来:
“启禀孙公!下官今日前来,是有一桩天大的喜事,要向大人禀报!”
他喜气洋洋地说道:
“之前我让府中仆役将奏报送到孙公面前,唯恐孙公百忙之中不曾看见,因此特意再来一趟,定要将邓从事之事好生说给孙公。”
孙资之前倒是接到了王肃上奏,不过他别的事情还没有弄完,横竖校事也不可能有什么大事,因此丢在一边还没看。
现在王肃说起,他赶紧抓起王肃的奏疏,心道是哪个邓从事做了大事,还让王肃和黄庸一起来了。
哦,是那个邓飏邓玄茂吧,他是南阳人,怕是在南阳立功了。
嗯,或者是曹洪的长史邓艾也有可能,好像曹洪蛮看重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