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连串如同神话般的恩遇,砸得邓艾头晕目眩,几乎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他颤抖着接过那些代表着无上信任的信物,在曹洪那“推心置腹”的豪言壮语中,恍恍惚惚地被送进了那间据说是曹洪之前被废为庶人时居住的陋室。
说是陋室,其实也收拾得干净整洁,比起他一路行来所住的驿站客栈,已然是天壤之别。
但邓艾此刻哪里有心思打量这些?
他只是呆呆地坐在榻上,脑海中一遍遍回放着方才在书房中的情景,又不可抑制地想象出了美好的前程。
稍稍冷静下来,邓艾拿起蒲扇用力给自己扇了扇风,见旁边有一桶冷水,他索性走到庭院,把这桶冷水从头浇下来。
冷静一点啊邓艾。
刚来洛阳,些许试探,你就这样掉以轻心了吗?
别忘了,曹将军背后可是有黄庸啊,他这么久之前就开始寻找你,说不定真有什么厉害的手段在等着你,不能掉以轻心啊。
感受着冷水顺着脸颊不断滑下来,邓艾呼吸慢慢放缓。
他颓废地躺在天井,一时又有些迷茫。
接下来的几天,邓艾便在这样一种极度不安和自我怀疑的矛盾心态中度过。
他开始尝试着署理府中诸事,但每接到一份文书,每处理一件事务,都如履薄冰,小心翼翼,生怕一步踏错,便落入曹洪预设的陷阱。
然而,一连几日,风平浪静。
曹洪依旧对他礼遇有加,每日嘘寒问暖,关怀备至,仿佛真的将他当成了心腹肱股。
府中上下,见将军如此看重这位新来的长史,自然也不敢有丝毫怠慢,一时间,“邓长史”在后将军府的威望,竟也隐隐树立了起来。
邓艾百感交集,甚至感觉自己有点魔怔了,但想到让自己来到洛阳的那个人,他心中感觉到了一阵难言的绞痛。
那个人对自己也很关照,而且,他更有手段。
邓艾只是跟他对视了一眼,就知道那个人绝不是可以随便蒙混、应付的。
他要求邓艾紧紧盯住曹洪,将一切机密通通汇报,尤其是曹洪与黄庸的交往,更是要事无巨细报好,这让邓艾很纠结。
我只是一个乡下的小吏。
你们一个两个,都觉得我是大才,我哪有这样的本事……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黄初七年六月底的一个寻常的午后。
那天,邓艾正在书房内整理一批关于洛阳城防的卷宗,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喧哗之声,似乎有人在争吵。
他微微皱眉,正要起身查看,便见一个身着武将服饰的中年人,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
“邓艾!你给老子出来!”那年轻人身材魁梧,面带桀骜之色,一进门便指着邓艾的鼻子,厉声喝道,“你是什么东西,本将让你支钱粮,你还敢驳回?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
邓艾认得此人,名叫文钦,字仲若,乃是曹洪的同乡,也是其子侄辈,之前被曹洪选为军司马,地位在邓艾之下,他一直深以为耻辱。
邓艾今天上午刚刚驳回了他要求支取粮钱修整府中武备一事,文钦大怒,自然来寻邓艾的不是。
他自恃父亲文稷与曹洪是好友,骂的格外难听,府中众人也都来看笑话,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在邓艾的脸上。
邓艾黝黑的脸庞瞬间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却因为天生的口吃,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你…你…”的含糊声音。
文钦见他这副模样,更是得意,脸上的嘲讽之色愈发浓重:
“怎么?说不出话来了?老子告诉你,将军让你当长史是抬举你,你还真把你当长史了?”
文钦刚暴无礼,傲慢犯上。
可因为是曹洪的同乡,也没人敢拿他怎么样,文钦因此更加傲慢无礼,觉得自己深受后将军倚重,有点天老大他老二的感觉,根本不把邓艾这种出身卑贱的小吏放在眼里。
邓艾全无办法,眼看文钦就要更嚣张的辱他,一个洪亮而威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混账东西!在跟谁放肆?!”
话音未落,曹洪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脸色铁青,目光如同要喷出火来一般,死死地盯着文钦。
文钦一见到曹洪,脸上的嚣张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但仗着自己与曹洪的亲近关系,依旧梗着脖子,强辩道:
“叔父,来得正好!这邓艾…”
“住口!”曹洪厉声喝断了他的话,几步走到文钦面前,毫不犹豫地扬起手,狠狠一个耳光扇了过去!
“啪!”清脆的耳光声让众人都浑身一颤。
文钦被打得一个趔趄,脸上立刻浮现出五道清晰的指印,嘴角也渗出了一丝血迹。
他难以置信地捂着脸,看着暴怒的曹洪,眼中充满了惊愕和委屈:
“叔……叔父……为何打我?”
“说了多少遍了,当值的时候要称将军!”曹洪怒不可遏,指着文钦的鼻子破口大骂,“士载是我亲自任命的长史,你在军中多年,就是让你学的这般目无法纪,以下犯上吗?
这是后将军府,侮辱长史,好大的胆子,若不狠狠处置你,以后如何严明军法!”
他越说越气,一把抓住文钦的衣领,如同拎小鸡一般将他提了起来,对着门外怒吼道:
“来人!给我把这个目无尊长、以下犯上的畜生拖出去!重打三十军棍!打到他知道什么叫军法为止!”
立刻有几名亲卫冲了进来,不由分说地将还在挣扎辩解的文钦拖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