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凝视着那冰冷的木牌,仿佛能透过它,看到母亲那绝世的容颜,以及那双含冤而逝的、哀伤的眼眸。
多年来的谨小慎微、步步为营,终于在这一刻走到了终点。
他如愿以偿地登上了帝王的宝座,不用再小心隐藏生母的牌位,可巨大的喜悦和成就感之后,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孤独和茫然。
旭日的光辉透过窗棂,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却驱不散他心中的寒意。
这皇宫太冷,也阴气太重。
父皇留给他的,不仅仅是无上的权力,还有一个危机四伏、强敌环伺的烂摊子。
强敌蠢蠢欲动,而大魏朝堂在曹丕临死这一年急速恶化,宗室急需安抚,群臣需要安抚,甚至……那个妖后,也要安抚。
曹叡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牌位,眼眶微微泛红。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只想卸下所有防备,好好地休息一下,哪怕只是片刻。
身后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太子傅,哦,现在应该是侍中高堂隆缓步走了进来,看着新帝那略显落寞的背影,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忧虑和不忍,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这位刚直的老臣最了解自己的学生。
曹叡也没有在老师面前隐藏自己的悲伤和懦弱,二人就这样静静立着许久,最后还是高堂隆开口。
“元仲,现在还不是享乐之时。”高堂隆的声音温和却严肃,晨钟暮鼓一般激荡着曹叡的心,“大魏凋敝多年,正是需要明君中兴之时,你好不容易到了今日,更要励精图治,创出一份伟业好让天下人侧目!”
曹叡缓缓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里那份超越年龄的沉静。
他看着自己这位须发皆白、忠心耿耿的老师,艰难地舒了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苦涩:
“老师所言,朕何尝不知?”
他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那一片被阳光照亮的宫阙殿宇,眼神却飘向了更远的地方,仿佛穿透了宫墙,看到了那波谲云诡的朝堂和虎视眈眈的强敌。
“听闻父皇临终前,感慨无人可用。
嘿,父皇这么多年都无人可用,我手上……”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
“内有权臣、妖后掣肘,外有吴、蜀两国虎视眈眈,孙权、诸葛亮皆是当世枭雄,如今当真是…内外交困,不知如何是好。”
说到最后,饶是曹叡心智早熟,也忍不住流露出一丝茫然和无助。
他毕竟还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骤然肩负起如此沉重的帝国重担,面对如此复杂的局面,感到力不从心,也是人之常情。
更重要的是,曹丕还真的就坚持到死前才正式册立太子,曹叡就算临时把关系不错的秦朗等人拖过来也没啥用。
秦朗一天官都没做过,上来也是睁眼瞎,只能先慢慢积累点军功再说,临时要跟朝堂上这些虫豸玩心眼,那肯定是不行。
高堂隆看着学生眼中的疲惫和挣扎,心中也是一阵酸楚,稍稍犹豫后,他缓缓开口道:
“陛下忧心权臣势大,妖后弄权,此皆因陛下初掌大权,缺乏心腹之人。
老臣在太学之中,倒是认得一人。”
“太学……”曹叡闻言差点翻白眼了,“太学能有什么能用的人?”
高堂隆捋了捋颌下微须,眼中带着欣赏之色:
“此人姓黄名庸,字德和,乃是镇南将军黄公衡之子。黄镇南之事,陛下定然知晓。”
曹叡点了点头。
别说黄权了,黄庸的名气最近也不小,之前他跟刘慈争斗、跟郭表争斗之事曹叡也略略听得一二。
此人在太学之中,王傅认得也不稀奇,只是此人是非极多,性子又刚猛……
高堂隆似乎看出了曹叡的疑虑,继续说道:
“黄初五年老臣便认得黄德和,此人德行端正,才思敏捷,见识不凡,远非寻常太学生可比。
更为难得的是,他出身益州孑然一身,正好可以为陛下所用,不必担心其结党营私。”
德才兼备,并无党羽…这倒是个可用之人。
曹叡心中快速盘算着,想起黄庸之前把郭表整的很惨,心中多有几分好感。
而且老师也说此人有本事、有才华,之前多次经历世事,也算经历重重险阻,倒也未必不能一用,况且若是用了他,黄权也能积极出谋划策,这倒是一件好事。
曹叡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黄庸啊,那是要见一见……
嗯,不成,我现在是皇帝了,私下见这种人若是不用又要生事,先考教一番才是。
他定了定神,又道:
“他刚刚遇刺,先等他身子好些,看看朝堂如何。
老师,烦请帮我,帮朕探望他一番,再问问他有什么人物能推荐给朕。”
高堂隆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骄不躁,不过度拔擢,我这个学生果然有本事。
“还有一件事。”曹叡盯着母亲的牌位,目光柔和了几分,“慈母未有显谥,也不知可比前代何人,老师有何指教?”
“可比作……姜嫄!”高堂隆早有腹稿,毫不犹豫地道。
这个答案让曹叡非常满意,但随即又摇了摇头:
“怕是朝堂有人不许。”
“呵呵,不许如何?”高堂隆微笑道,压抑许久的他此刻也终于露出了自信和傲然,“实不相瞒,这是从前黄德和所言,德和对甄皇后也是敬佩地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