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特箴言报。
这是一个南特本地发行量较大的报纸,今天一早,报道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事不出陈武预料,就是卡图什越狱之事。
总之,卡图什被捉之后轻松越狱,让这个报纸一通渲染之下,卡图什已然成了法兰西乃至于欧罗巴少见的凶恶大盗。
第二件事,却大大出乎陈武预料。
“这个富歇,昨天不是还说什么‘贩奴不符合天主的教诲’,今天怎么就这样了?”旃陀罗瓦蒂有些震惊。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嘛!”陈武笑道,“他在人生的每一天,都说了自己相信的话,你还要怎么样?”
“你扯吧!”旃陀罗瓦蒂笑道。
陈武看着这报纸上的文章,心中暗道,真不愧是那个富歇!
第二件大事,赫然就是约瑟夫·富歇修士的道歉信!
这封信里,富歇修士诚恳地忏悔了一下自己在贩奴问题上的幼稚言论,表示自己之前一时脑子糊涂。
奴隶存废之事,道德与否,乃是天主和圣座审判的,自己出头指手画脚,实在是狂妄之极。
这行为,何异于自封先知,实在是以己心代天主之心,堕入异端而不自知。
多亏昨夜虔诚祈祷之时,圣灵感应,一下意识到自己的狂妄。
圣奥古斯都有言,“在必要的事上合一,在非必要的事上自由,在所有的事上持守爱德。”
圣经上也说,“凡事我都可行,但不都有益处;凡事我都可行,但不都造就人。”
之前的文章,虽出于善意,却未必有益于人;虽自以为义,却未必造就弟兄。
在此,奥拉托利会会士,现南特奥拉托利会学院教员,约瑟夫·富歇,向大家诚恳道歉,收回之前的言论。
希望大家给自己一个悔改的机会,让自己能继续诚心诚意,以谦卑之心继续荣耀于主。
这文章写的,那叫一个舌灿莲花,引经据典。
即便道歉,也非常有水平。
硬生生将使用奴隶道德不道德的问题,拐到了自己的信仰虔诚不虔诚问题。
不愧是反复横跳之王!
陈武摇摇头。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卡图什戴着一个大帽子,遮住了自己的大半张脸,“去找谁?”
“还是去找富歇!”
………………
“先生,图阿尔公爵商队被抢劫的事情,我们也只知道这些。”
富歇介绍之下,陈武找到了骑警队的队长,仔细询问了这趟商队被抢的事情。
听完之后,陈武只觉得,这事情不是那么简单。
这个运输官窑的商队,在洛里昂港到南特的路上,被人冲出来袭击,损失惨重。
瓷器被抢劫一空,实在抢不走的超大件瓷器,则直接被砸碎了。
这似乎就是冲着瓷器来的!
他们的意图,明显指向瓷器,而非指向钱,或者图阿尔公爵。
洛里昂港,位于布拉韦河入海口,是一个比较独立的布列塔尼本地水系,与其他地方并不相通。
从洛里昂港下船的瓷器,有两条运输路线。
要么走北面路线,经过布列塔尼首府雷恩,陆路到达巴黎。
这条路线,因为水路不多,运输较少。
要么先向南运输到南特,在南特上船,从卢瓦尔河水系经过奥尔良运河运输到塞纳河水系,并依靠这法兰西境内的两大内陆水系四处发卖,最终抵达巴黎这个核心城市。
这条路线,有着优势便捷的水路运输,通常是大顺商品运输的首选。
陈武心中一盘算,开口问道:“除了图阿尔公爵的官窑,最近是不是还有其他瓷器运输队伍受到过攻击?”
“你怎么知道?”这个骑警队队长心中一惊,“今天刚有人报告了另一起,不过只是普通的瓷器,不是大顺的官窑。”
果然是这样!
陈武已经明白,这是某种高端的商战。
陈武当即将自己的猜测,告诉了这个骑警队长,让他按照自己的思路调查。
骑警队长听罢,立即吩咐人前去调查。
………………
“守常,你是说,攻击瓷器运输队的,是某些法兰西本土商人?”旃陀罗瓦蒂道。
“哦——”没等陈武解释,卡图什恍然大悟,“我懂了!”
“同行是冤家啊!”
“你们大顺的瓷器,质量又好,价格又便宜,冲得我们法兰西本土瓷器商痛苦极啦,这些人竞争不过,就想了这种办法。”
陈武点点头。
陈武来法兰西之前,已经知道,如今的欧罗巴人,随着旧大陆东西两端的交流越来越频繁,也学会了瓷器制造技术,就像大顺人也学明白了玻璃制造技术一样。
最早学会瓷器烧制技术的,正好是东布罗夫斯基所在的萨克森选侯国。
萨克森治下的梅森,大约在九十年前,最早发现了高岭土。
当时的萨克森选侯奥古斯都二世支持下,炼金术士约翰·弗里德里希·伯特格尔,和科学家埃伦弗里德·瓦尔特·冯·契恩豪斯,两人联手实验烧制,烧出了第一件欧罗巴瓷器。
虽然技术不咋地,但靠着这个独一份的大顺瓷器代餐,萨克森一度挣得盆满钵满。
可惜近些年,大顺下西洋,打赢世界大战。随着飞剪船贸易兴盛,东西方运输更为快捷,大顺的瓷器倾销更加厉害。广州府的广彩,和景德镇的民窑,直接就按照欧罗巴的样式,烧制瓷器一船一船倾销。
广州府那边,甚至直接请了欧罗巴画家前来画样设计,还有岭南画派的人源源不断支持创新,质量、工艺、设计都强得可怕,价格还相当低廉,四处倾销之下,梅森的瓷器销售每况愈下。
再加之,大顺援法成功,世界大战胜利,带来的世界第一强国的光环效应,原本就在欧罗巴名声响亮的大顺瓷器,更加有附加值。能买正版大顺瓷器,肯定不买梅森的盗版。梅森的瓷器产业,已然被冲击得近乎崩盘。
也就萨克森是个小国,说话没有力量,没人管他的死活。
但法兰西不一样。
大约在二十年前,世界大战结束之后,法兰西的利摩日也发现了高岭土,开始烧制瓷器。
法兰西甚至仿照大顺,也有一个塞夫尔王家瓷器厂,专门替王室烧制官窑,也替一些外国君主定制瓷器。
他们的深蓝色釉彩,烧得颇为独特,经常作为国礼赠送给各国君主使节。
陈武在陈国公家中,还见到过这种叫做塞尔夫深蓝的瓷器。
利摩日本地,也兴起了大量私人瓷器商。但他们毕竟是后兴起的,和大顺的瓷器产业技术积累和品牌认识都没法比。竞争不过大顺的瓷器,一直在鼓吹竖起关税壁垒,抵挡大顺的瓷器倾销。
只是因为大顺一直和法兰西采取平衡贸易政策,又是法兰西最重要的盟友,这些人的建议才没有被采纳。
可现在,陈武怀疑,这些人因为推不动贸易壁垒政策,决定采取最朴实无华的商战手段。
趁着法兰西现在内部混乱,外部战争,找人袭击瓷器运输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