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武已经听过一遍，但当时并未深聊，只是浅浅谈了一下，此时才算完整听了这十个阶段的基本分类思路和整体的进步史观念。
十个阶段，乃是渔猎、游牧、农耕、希腊罗马、中世纪、十字军、文艺复兴、印刷术与哲学、启蒙运动、以及未来的第十个阶段。
非常典型的直线进步式史观，而且带着相当浓厚的基督教味道。
尤其第十个阶段的描述，所谓理性、平等、完善的终极理想，很是有些地上天堂的味道。
尽管孔多塞本人，对基督教并不虔诚，可一个成长在宗教环境里的人，他的思想肯定要被宗教腌入味的。
无论是顺从宗教，还是反对宗教，本质都是宗教思维的一种映射。
而像大顺这样，并没有浓厚宗教思维的国家里，就会存在宗教和反宗教之外的第三种选项。
大顺人就算信龙王的，给龙王上香，也是指望龙王保佑风调雨顺，若这个龙王不灵，那就换一个拜。
这在真正的宗教国家里，是非常难绷的思路。
这要真让一个天主教徒来讲，是典型的试探你的神。
《圣经》中，会以《约伯记》这样一个单独大章来狠狠批驳这种交易思想，耶稣的福音里也专门强调“不可试探主你的神”。
这属于绝对异端中的异端，比不信神的异教徒还糟糕。
大顺虽和法兰西是盟友，也都同样是君权强大的大陆农耕国家，可两方的底层思维逻辑，还是有相当大的差异。
听完孔多塞的言论之后，陈武当即说道：“卡里塔先生，对您的这些看法，我大体持赞成态度，但也有些疑问。”
“比如，您是如何看待中世纪初期的文明倒退？这段历史，并不符合您说的，历史一直进步的观点呀！”
“这只是偶然的暗淡时刻，无法改变进步的总趋势。”孔多塞道，“况且，就算在中世纪，也有阿拉伯人保存智慧火花。阿威罗伊给古希腊罗马经典做的注释和演绎，启发了整个文艺复兴的学者们。”
陈武点了点头，说道：“那按您这个说法，进步是一种必然，倒退是一种偶然，是不是这样？”
孔多塞大喜：“正是这样！鲁讯先生，您一下子就抓住了关键，看来您也很认同我的说法了。”
陈武当即摇头：“卡里塔先生，您的大部分想法，我都赞同。但有两点，恕我不能同意！”
孔多塞一下子睁大眼睛，期盼陈武说一下自己的观点。
陈武道：“第一点，是说您的第十个阶段。这个理性、平等、完善的终极理想，我怎么听，怎么有点你们天主教的天堂味道。”
“您虽不虔诚信仰天主教，但您的思维，在我一个非宗教社会的大顺人看来，还是有太浓重的宗教色彩了。”
“是吗？”孔多塞惊讶道，“我可是坚决反对教廷的呀！”
“反对，本身就是一种认同。”陈武笑道，“你会反对一个你觉得无所谓的东西吗？在我看来，您的做法，相当于用后一种天堂，来反对前一种天堂。”
孔多塞恍然大悟：“我明白了！对于你们大顺人来说，根本不会考虑反对宗教的问题，因为你们没有这种东西，你们是跳脱宗教和非宗教这两种思维考虑事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