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驴任由她在自己身上折腾了一会儿,才伸手把她从身上拎下来,像拎一只不听话的猫崽子。
“闹够了没有?”
“没有!”拓跋瑶张牙舞爪,但被张驴一只手按着脑袋,手臂根本够不着他,只能在半空中挥舞,“你放开我!我要咬死你!”
“咬死了谁给你当姐夫?”
张驴松开手,拓跋瑶落回地上,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头发,嘴巴撅得能挂油瓶。
“你就是个混蛋。”她小声嘟囔。
“谢谢夸奖。”张驴说。
拓跋瑶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已经忍不住微微上扬。
飞舟继续在虚无星海中航行。
三天又三天,三天又三天。
张驴终于确定了一件事,不是他在绕圈子,是这片星域本身在变化。
就像一条河,水流在动,你以为是自己在往前走,其实你只是在原地打转。
他的心中渐渐不耐烦起来,走出船舱,来到甲板上,朝着四周的宇宙虚空大喊:“五个老头,再不出来我可要发飙了。”
拓跋瑶跟着出来,也狐假虎威的喊道:“是啊,我们可要发飙了。”
声音打破虚空不能在真空传递的法则,传出去很远很远,但没有回音。
这片星域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连声音都被它吞了进去,连个嗝都不打。
拓跋瑶喊完之后,缩了缩脖子,小声问:“姐夫,他们能听见吗?”
“能。”张驴说,“这些老东西活了多少年,耳朵比狗还灵。”
“那他们怎么不出来?”
“因为他们贱。”张驴哼道:“你越求他们,他们越端着。你越骂他们,他们越来劲。”
拓跋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深吸一口气,双手拢在嘴边,使出吃奶的劲儿大喊:“五个老乌龟!出来!再不出来我姐夫要把你们的乌龟壳砸了!”
虚空中依然没有回音。
但张驴注意到,远处那片永恒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像一面镜子被敲了一下,表面荡开一圈肉眼看不见的涟漪。
张驴的嘴角微微上扬。
“有用。”他说。
“真的?”拓跋瑶眼睛一亮,又扯着嗓子喊,“老东西!老不死的!老乌龟!老……”
“行了行了。”张驴伸手捂住她的嘴,“再喊下去,他们出来不是迎接我们,是要揍我们。”
拓跋瑶眨了眨眼,乖巧地闭上嘴。
那片涟漪越来越明显,从远处向这边扩散。所过之处,虚无的黑暗像幕布一样被掀开,露出后面的东西。
是一座充满鸟语花香的洞天福地,可以看到有五个老头坐在一座大山半山腰的凉亭里,正在喝茶下棋。
五个老头样子不一,都有一样缺陷。
一个没有眼睛,一个没有手臂,剩下的三个,一个胖得像肉丸,一个瘦得像竹竿,还有一个矮得像树墩。
五个老头自顾自的下棋对弈,没有理会他们的打算。
“姐夫,”拓跋瑶小声说,“他们好像不想理我们。”
“我看出来了。”
“那怎么办?”
张驴没有回答,而是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落在虚空中,却没有踩实。
他的脚掌悬在半空,脚底下的空间像水面一样荡开一圈涟漪。
他又迈了一步,涟漪更大。
第三步,整片虚空开始颤抖,似乎有支离破碎的迹象。
五个老头的脸色同时变了。
“小子,住手!”矮子老头放下茶杯,站起身来,隔着不知多远的距离冲他喊:“你知道虚无结界是我们花了多长时间才布置好的吗?”
“不知道。”张驴说,脚步没停。
“三百万银河年!”
“哦。”张驴又迈了一步,“那你们可以再花三百万年年修回去。”
矮子老头的胡子气得翘了起来。
瘦高老头倒是乐了,笑眯眯地说:“老东西,这小子跟你当年一个德性。”
“放屁!”矮子老头瞪了他一眼,“我当年哪有这么混账!”
“你当年比他还混账。”另一个肉丸老头毫不留情。
矮子老头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最终只是哼了一声,重新坐了下来。
张驴这时候已经走到了那片洞天福地的边缘。
他的脚下是虚空,眼前是青山绿水、鸟语花香,两种截然不同的世界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像肥皂泡一样的透明薄膜。
他伸出手指,戳了一下。
薄膜凹陷下去,但没有破。
他又戳了一下,力气大了一些,薄膜凹陷得更深了,像一张被拉满的弓,随时可能崩断,但偏偏就是不断。
“有意思。”张驴说。
“当然有意思。”瘦竹竿一样的老头开口了,声音尖细,像指甲划过玻璃,“这是我们在混沌海里捞了八千万年的混沌丝织成的,刀砍不断,火烧不烂,雷劈不穿。小子,你想进来,除非——”
话没说完,张驴的手指已经穿过了薄膜。
不是戳破的,是穿过的。那层薄膜在他手指接触的地方,像水一样向两边分开,露出一个刚好够手指通过的缝隙。
他双手手里生生的把薄膜拉开一个能够通过的缝隙,带着拓跋瑶走了进去。
五个老头面色都是一变,矮子老头叹息:“这小子比当年的赵业还要变态。”
瘦高老头则向张驴询问:“小子,你叫什么?”
“张野驴。”
“哪个张?哪个野?哪个驴?”
“弓长张,野外的野,驴子的驴。”
五个老头面面相觑。
“你爹妈给你起这名字,是跟你有仇吗?”矮子老头忍不住问。
“我爹妈没给我起名字。”张驴说,“这名字是我自己起的。”
“……为什么?”
“因为好记。”张驴理直气壮:“你看,张野驴,三个字,谁听一遍都忘不了。不像你们,活了不知道多少万年,连个名字都没混上,人家叫你们五个老头,这名字谁记得住?”
五个老头的脸色变得很精彩。
拓跋瑶在后面拉了拉张驴的袖子,小声说:“姐夫,你是不是在骂他们?”
“没有。”张驴说,“我在陈述事实。”
“可我怎么觉得你在骂他们?”
“那是因为你听不懂陈述事实和骂人的区别。”
拓跋瑶想了想,认真地点头:“确实听不懂。”
五个老头的脸色更难看了。
斗嘴归斗嘴,毕竟是有求于人,张驴转而笑着道:“前辈,我这人就是不喜欢尊老爱幼,您几位多体谅。我这里备了点薄礼,还请笑纳。”
矮子老头哼了一声:“臭小子,过来吧。”
洞天福地之中,青山叠翠,流水潺潺。
五个老头的凉亭建在半山腰,位置选得极好,居高临下,既能看见整座山峦的起伏,又能望见远处瀑布如练、云海翻涌。
亭子是竹木结构,简朴得有些寒酸。
四根柱子上的竹皮已经剥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竹肉,被风雨侵蚀出一道道细密的裂纹。
亭中有一张石桌,桌面刻着棋盘,棋子是黑白两色的玉石,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五个老头围着石桌坐定,矮子老头坐在北面,瘦高老头坐在南面,肉丸老头坐在东面,竹竿老头坐在西面,还有一个没有眼睛的老头坐在角落里,面前没有棋盘,也没有茶杯,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尊风化了的石像。
张驴走进凉亭,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了空着的石凳上。
拓跋瑶站在他身后,东张西望,一双大眼睛里满是好奇。
“坐。”张驴拍了拍身边的石凳。
拓跋瑶乖巧地坐下,但屁股刚挨着石凳就弹了起来,捂着自己的臀部,小脸皱成一团:“这凳子好冰!”
“冰就对了。”矮子老头哼了一声,“这是有穷寒冰,普通修士坐上去,一炷香功夫就能冻成冰雕。你能坐得住,说明你小丫头修为还不错。”
拓跋瑶听了,又试着坐下去,这次有了准备,体内法力运转,倒是能扛得住。但她还是觉得不舒服,屁股在石凳上扭来扭去,像一只坐不住的猴子。
“别扭了。”瘦高老头笑眯眯地说,“再扭,寒玉之气侵入经脉,你这辈子就别想突破了。”
拓跋瑶吓得立刻僵住,一动不敢动。
张驴看了她一眼,伸手在石凳上一抹,一层灰白色的混沌雾气覆盖在寒玉表面,隔绝了寒气。
拓跋瑶松了口气,朝张驴甜甜一笑:“谢谢姐夫。”
“嗯。”
五个老头的目光同时落在张驴手上那道灰白色的雾气上,眼神各异。
“好精纯的混元一气,没想到世上居然真的有人能够凝结出来。”矮子老头开口,声音不再像刚才那样咋咋呼呼,而是十分凝重,“小子,已经修成了斡旋造化?”
“修成了。”张驴说,“但不完全。”
“不完全?”
“我的混沌领域只能覆盖方圆百万里。”张驴说,“真正的斡旋造化大成,应该是言出法随,一念生万物,一念灭苍生。我现在还差得远。”
五个老头沉默了,过了很久,瘦高老头叹了口气:“赵业那小子,生了个好儿子。”
张驴没有接话,他端起石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水是碧绿色的,清澈见底,茶叶在杯中缓缓舒展,像一朵朵盛开的花。
他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是茶不好,是茶太好了。好到他喝了一口之后,体内的法力都跟着活跃了几分,像被什么东西唤醒了一样。
“这是悟道茶。”矮子老头说,“我们五个老头在虚无星海里种了三百万年,一共就种出了七棵茶树,一年只产二两茶叶。”
张驴又喝了一口,这回喝得慢了些,细细品味。
茶水入喉,一股清凉的气息从喉咙直冲天灵盖,他的思维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那些平时想不通的、理不清的、摸不透的东西,在这一刻都变得明了起来。
“好茶。”他由衷地说。
“当然是好茶。”矮子老头没好气地说,“但你喝了也是白喝。”
“为什么?”
“因为悟道茶对别人有用,对你没用。”矮子老头指了指张驴的眉心,“你的道已经定了,不是靠外物能改的。悟道茶只能帮你理清思路,但你的思路本来就够清了,再清下去就要把自己清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