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中年男人伸出颤抖的手，准备将其捡起塞进嘴里时。
“吃了会生病的。”洛恩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打断了他的动作。
“我……”男人的动作僵住了，他无奈地耸了耸肩，满脸苦涩，“我已经快三天没吃东西了。”
这……
这句简单而绝望的话，让洛恩愣在了原地。
“你一直在附近活动吗？”沉默片刻后他问道。
“对。”
“那你对附近的工厂熟悉吗？”
“呃……谈不上多熟悉，但哪里缺人，哪里裁人，我还是知道的。”虽然有些奇怪对方为什么问这个，但中老年男人还是如实回答道。
“那好，”洛恩看着他，“我有件事想向你咨询一下，我们一起去咖啡馆谈谈怎么样？”
那中老年男子愣了一下，旋即脸上露出了一个混杂着惊讶与感激的笑容：“没有问题！当然没有问题！咖啡馆里……比街上温暖很多。”
比街上暖和……这个再简单不过的理由，让洛恩在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
……
路边的廉价咖啡馆里，温暖的空气与街外的阴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里的桌椅都蒙着一层擦不掉的油腻，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光。因为有墙壁和窗户遮挡风寒，店里的客人并不少，人声与餐具碰撞声交织在一起，确实要比街上暖和许多。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食物香气，炖肉、面包、还有廉价咖啡的酸味。
被洛恩请进来的中老年男子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眼里透出毫不掩饰的渴望。但他很快察觉到了洛恩的视线，那份渴望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带着一丝局促与矜持，微微低下了头。
洛恩找了个靠墙的空位，招呼他坐下，随即点起了餐。
“一壶热茶，一条黑面包，一份人造奶油，一碗燕麦粥，再来一碗炖羊肉……哦，还有一杯咖啡。”
这些食物总共花了他15便士。
不久，热气腾腾的食物被端了上来，摆放在两人之间。
“这……都是给我的？”那中老年男子看着眼前的炖羊肉和面包，既期待又惊讶地问道，声音都有些发颤。
“除了那杯咖啡。”洛恩微笑着回应，将那杯黑褐色的液体拉到自己面前。
中年男人却没有立刻动手，他搓了搓满是老茧的手，犹豫地问道：“先生，您……您到底需要我帮什么忙？”
洛恩端起咖啡杯，吹了吹热气：“我来东区是谈一笔生意，想知道附近一些工厂的真实情况。你知道的，那些工厂主在面对我这种人时，绝对会往好的地方夸，不可能实话实说。”
他看向对方，坦诚道：“你既然经常在这一带活动，那么工厂的大致情况，比如工人待遇、是不是经常招人、厂子里气氛怎么样，应该多少有些了解吧？”
“原来是这样……”中年男人点了点头，这个理由合情合理，让他心中的戒备放下了大半。
“你先吃吧，”洛恩示意道，“吃饱了，才有力气说话。”
“谢谢……谢谢您，您……您真是个好人。”中年男人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眼眶微微泛红。
“先喝点粥，别一下子吃太多太油腻的东西。”洛恩叮嘱了一句。
“我知道，我知道……我有个老伙计，就是这样死的。”那中老年男子拿起勺子，努力放慢了自己进食的速度。
他时不时端起茶杯，咕噜咕噜地喝上一大口热水，仿佛是为了冲下喉咙里来不及咀嚼的食物。
洛恩拿起咖啡，轻轻抿了一口。他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对方吃完。
“呼……”
过了许久，那中老年男子终于放下了勺子，将碗里最后一滴肉汁都用面包擦拭干净咽了下去。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我有两个月，不，快半年没吃得这么饱了。在济贫院里，食物也只是刚刚够而已。”
“你叫什么名字？我该怎么称呼你？”洛恩问道。
“科勒，先生。您叫我老科勒就行。”
“老科勒，”洛恩放下了咖啡杯，问起了正事，“你知道铁碳街12号的洛格特枪械厂吗？”
“嗯……”老科勒陷入了思索，“知道，那是家不大的厂子……之前招工的时候我去看过，但没被选上。他们对工人的要求很高。”
“很高？是什么要求，熟练运用机器？”洛恩追问道。
“不是，”老科勒喝了口热茶，润了润嗓子，“他们要求工人必须有制造武器弹药的经验，而且手一定要巧，要稳。对操作机器的要求，反而没什么。”
“这感觉……不像是招募工人，反而更像是招募工匠。”洛恩低声自语。
照老科勒的说法，这家枪械厂的机械化程度恐怕不高，听上去似乎压根没有一条合格的流水生产线，制作武器全凭工人师傅的手艺，缺乏标准化流程。
“而且最近这段时间，那家工厂好像裁了不少人。”老科勒似乎又回忆起了什么，继续说道。
“裁人？”
“嗯，我在济贫院里认识的一个朋友，先前就在那里工作。他说他三个月前被裁掉了，因为厂里已经发不起薪水了。”
“这……”
照这个说法，这家枪械厂目前的经营状况已经到了一个非常危险的境地。难怪那个厂长在信里表现得那么热情……
不过，这也不全是坏事。到时候收购工厂，价格肯定还能再往下杀一杀。但问题是，自己接手之后，能不能让它盈利？虽然洛恩对自己设计的武器很有信心，但生产本身就是个大问题……
“老科勒，你等会儿有事吗？”洛恩抬头问道。
“我想……去码头那边再碰碰运气，看看今天还要不要临时工。”老科勒如实回答。
“嗯……”洛恩从口袋里掏出一张1苏勒的纸币，递给对方。
“我买你半天时间，你陪我去一趟洛格特枪械厂，顺便再和我说说工厂附近的情况。”
“不，不用了先生！”老科勒见状有些惶恐地连连摆手，“您已经请我吃过东西了……”
“一码归一码。”洛恩微微摇头，将纸币放在桌上推了过去，“食物是咨询费，这钱，是买你的时间。”
“好……好的。谢谢您，先生，您真慷慨。”听了洛恩的解释，老科勒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收下了那张钞票。
半个小时后，洛恩和老科勒边走边聊，来到了枪械厂附近。
在交谈途中，洛恩也了解到了老科勒的过去。他曾经是一名手艺很好的技术工人，也有一个幸福的家庭。但几年前的一场传染病，夺走了他的妻子和孩子，他自己也因此住了很久的医院。等他出院时，工作没了，积蓄没了，家也没了，失去了一切的他，只能在这座庞大城市的底层不停流浪。
唉……这是一个能把人活活饿死的时代。洛恩在心里哀叹一声。
其实，他也曾不止一次地想过一个问题，非凡力量如此神奇，为什么没有被拿来发展生产力呢？
虽然他并未见识过真正高序列的力量，但仅凭他目前的见识，中序列，不，甚至部分低序列非凡者的能力，就足以对衣食住行等各行各业带来革命性的发展。
不说能让整个社会变得有多富足，但至少，让人饿不死，应该是能做到的。
但为什么没有呢？教会、官方、隐秘组织……他们为什么都没有这么做？
这个问题，他想不通。
最终，洛恩也只能将其归咎于非凡力量，太容易失控，对于普通人而言过于危险的原因。
又或者还夹杂着一些人性的贪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