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尔纳黛在这一刻,忽然想起自己临行前得到的警告。
这就是您一再劝阻我的原因吗……
她的眼睛里泛起雾气,但抬手的动作却很坚定,她将右手按在了那张苍白的金属面具上,金属瞬间柔化,重组出新的脸孔,有了双黑色的眼睛。
这深黑的眼睛内,一道道苍白的线条凸显,勾勒出了极为复杂相当神秘的立体符号,它就像是一只羽毛畸长的鸟,或是盘起了身体的羽蛇。
这符号吸收起周围的光芒,迅速有了实体,然后脱离贝尔纳黛的眼睛,舒展开“身躯”,飞向了铁黑色座椅上的罗塞尔·古斯塔夫。
奈芙没再看下去了,她知晓这个封印的原理,这是利用“苍白的死亡”的特性,来对抗罗赛尔大帝身上新生的影响,但这无济于事,因为这座岛屿的规则是轮回,当这股新生的力量衰败到极点后,又会重新涌现,进入下一个循环。
而在一次又一次的循环中,污染会不断地积累,封印会不断地被冲刷,终有一天,污染会积累到冲破封印的地步。
而考虑到“堕落母神”并非没有在屏障内降下力量的办法,他们甚至没办法准确判断这个封印被冲破的时间!
奈芙微微闭了下眼,复又睁开,接着,她抬起手,以指尖为笔,在新生与死亡之间,划出一道纯白的渐近线。
那条线将隔断新生与死亡,让他们不断地靠近彼此,却永远无法触碰彼此,实现轮回。
——在原本的故事里,克莱恩使用的手段是嫁接,手法虽不相同,但原理却是一致的,那就是让新生与死亡都无法触碰轮回。
蔓延的冷意组成一个破碎的雪花符号,那符号在白雾中凝聚成形,借由贝尔纳黛,融入了罗赛尔的体内。
罗赛尔身上与封印对抗的力量一下子平息下来,似乎受到感染,变得宁静而死寂,仅有微弱的挣扎诉说着遗留的痕迹。
奈芙轻轻眨了下眼睛,借着封印的功夫,属于记忆的权柄化作白雾,攀上罗赛尔大帝的黑影,在他脸上勾勒出了五官。
获得了五官的罗赛尔抬头看了看陵寝顶端,视线恍若落向无穷高处,奈芙陡然间生出一种被注视的错觉。
奈芙知道这是假的,因为纯白空间没有反应,灵性也并未示警,但罗赛尔大帝一定察觉到了她的力量,这是毋庸置疑的。
这位大帝没有看多久,他很快就收回视线,将有限的清醒落在贝尔纳黛身上,嗓音里透出浓郁的疲惫:
“这个封印好,我终于能安静睡上一觉了……”
说到这里,他眉头微皱,语气出现了变化:“你怎么穿成这个样子,谁教你的?”
贝尔纳黛听得一阵恍惚,似乎回到了年少岁月。
那个时候,每当她盛装打扮地去参加其他贵族的舞会,罗塞尔就会用类似的表情和类似的语气提一连串的问题。
奈芙观察着这份回忆,忍不住有了个新主意。
“你对他说一句话,”她说,“我念,你学。”
贝尔纳黛止住了那声即将出口的呼唤,她配合地张口:
“‘猎人’的滋味也很不错,序列越高越勇猛。”
“……?”罗赛尔大帝停住了,他又一次仰头,看了看穹顶。
他当然不认为贝尔纳黛学会了汉语,因为这句话尽管是汉语,却带着一种非常明显的生涩感,明显是初学者第一次开口,甚至是一字一顿的。
“是谁庇护你来到这里的?”罗赛尔问她。
贝尔纳黛尚未回答,一阵缥缈的白色雾气就从罗赛尔大帝身上的封印中浮现,那些白雾缓慢凝聚在一起,勾勒出一道白色的少女身形。
接着,那道白色人影上一点一点勾勒出五官,服饰,形成一个半透明的少女虚影。
她穿一条工装裤,一双运动鞋,上身是件t恤,上面勾勒出一只猫的图案,一头乌黑的长发没过腰部,编成鱼骨辫,一双眼睛漂亮的如同黑曜石。
——这是奈芙通过记忆凝聚而出的幻影。
虚影转过身面向贝尔纳黛,贝尔纳黛从她依然熟悉的五官中辨认出她的身份,惊讶地瞪起眼睛,出声问道:
“‘纯白’小姐……?”
奈芙让幻影的视线落在贝尔纳黛身上,轻柔地叹息一声,接着,如同吟唱一般开口:
“百年的思念于此刻终结,
“关于寻觅的梦就此破碎,
“古老的帝王于陵寝中孤独长眠,
“苏醒的公主离开陵寝,
“死亡与新生在她身后攀缘,
“为她铺就成为贤者的阶梯。”
贝尔纳黛蠕动了一下嘴唇,雾气汹涌地弥漫上她的眼眶,她张开口,未等她发出声音,少女的虚影退后一步,眼神中的柔和尽数消散,她摇了摇头,声音不容拒绝:
“回去吧。”
贝尔纳黛不甘心的将视线移向另一道黑色的人影,在这一点上,罗塞尔大帝并未反驳奈芙,他同样摇了摇头,语气严厉:
“离开吧。
“永远不准回来!”
贝尔纳黛张开嘴巴,还想说点什么,眼前已是一暗,仿佛看见了秩序的阴影。
下一秒钟,她发现自己回到了原始岛屿的边缘。
贝尔纳黛怔怔地望了原始岛屿中部的山峰几秒,慢慢转过身体,走向了大海。
这一次,她不再倔强地不去回头,每走几步,她就会停顿下来,转身望上一眼。
很快,她回到了“黎明号”,走入船长室里,打开了专门用做收藏的房间。
一眼扫去,贝尔纳黛看见了一册册绘本,一叠叠教材,一件件衣服,一条条裙子,看见了这个世界上只有几个人会的象棋,看见了整齐堆放的积木玩具们。
她背靠着木门,缓缓缩了下去,坐到了地板上。
她抬头望向船长室窗外的阴沉天空,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下嘴唇,用口哨吹奏起了一道悠扬的,婉转的,带着淡淡悲伤的,能使人平静的旋律。
旋律回荡间,一滴又一滴水珠从贝尔纳黛的脸庞滑落,滴在了地板表面。
不知过了多久,船长室内响起了一道压在喉咙里般的声音:
“爸爸……”
……
属于罗赛尔大帝的黑色人影看向了面前的少女幻影,在短暂地斟酌后,他率先开口了:
“你看起来年纪很小。”
“是啊,”奈芙轻轻叹了口气,“本来应该有一个年龄稍微大点的,但是他还没天使,进不来。”
她微微抬起手,另一个虚影凝聚出来,这道人影远不像当前这道灵动,只有个形态,那是个黑发棕瞳,略有点赘肉的男性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