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分之一的父亲……再次听到这个说法,奈芙还是难以克制地嘴角抽动了一下,但她绝不相信这个理由的真实性,甚至打心眼里怀疑,她需要帮助这件事,是阿蒙刚刚听到的,因而她冷笑道:
“你那二分之一的父亲莫非是指我吗?”
“……”镜面沉寂了下来。
短暂的静默后,一个穿着古典巫师长袍的身影从镜子中走出,祂一手转动着单片眼镜,一手不知道从哪拖了把躺椅出来,姿态闲适地躺了上去。
“还是那么会说话,”祂点评道,“但确实是我那二分之一的父亲告诉我你在这里的。”
也就是说,这个理由是你胡编的……奈芙自然得出结论,她收起刚才那份质问的姿态,没去问阿蒙为什么来找她,转而开口道:
“你在那答案里面放了多少个你自己?我觉得你应该没有分身住在黑夜教会的查尼斯门后面。”
“你怎么知道没有呢?”阿蒙捏了捏单片眼镜。
奈芙吃惊地睁大眼睛,当即开口道:
“天呐!我居然不知道……我居然没想到……这太可怕了,您说的没错,身为欺诈之神,也许您骗不过执掌隐秘的神灵,但骗过其下的教会却并非没有可能。
“我现在就告诉我那位素未谋面的姐姐,让祂提高警惕!”
“……”阿蒙把单片眼镜在脸上转了两圈,“你在管谁叫姐姐?”
“你觉得呢?”她反问道。
阿蒙放下手,撑起身子,盯着她看了两秒,突兀笑出声来:
“好,好呀。
“既然这样,你或许真的有资格与我谈那桩交易了。”
“什么交易?”奈芙竖起耳朵。
“一万年的时间,”阿蒙躺了回去,“换一个答案。”
“一个……答案?”奈芙有点懵。
她想不出来什么答案值得上一万年的时间,因而神情显出明显的茫然,阿蒙伸出手指冲她勾了勾,奈芙有些迟疑地看着阿蒙,几个呼吸后,她试探性地将身体往前倾了倾。
阿蒙极为明显地笑了一下,祂重新坐起来,同样前倾了身体,奈芙怔了一下,这样的姿势让她有些幻视,她似有所感地抬起头,阿蒙伸手一捞,室内的光线霍然消失,于此同时,一团光芒在他们两个中间呈现出来。
“我看见别人都这么说悄悄话。”阿蒙这么对她说。
奈芙张了下口,有心想说点什么,又有种无力感,她在某个瞬间突然理解了克莱恩那种欲言又止的心情,抬手扶额道:
“……对。
“一般来说是这样。
“但我不觉得我们是可以说悄悄话的关系。”
“怎么不是呢?”阿蒙轻笑一声,低下了脑袋,“回答我一个问题,我想你一定知道答案——不知道也没关系,你去帮我问。”
祂显得理所当然,奈芙险些张口问凭什么,旋即想起对方承诺的一万年时间,尽管她发自内心地觉得这份承诺没什么可能兑现,也还是问道:
“什么问题?”
“为什么不是我?”祂问,“我比起祂看好的那些人,到底差在哪里?”
奈芙怔了怔,她看向阿蒙,阿蒙脸上少见的没有笑容,似乎也没有疑问,只带着一种没有情绪的凝视。
坦白来讲,以阿蒙的身份和性情,问出这样的问题不算意外,奈芙斟酌着思考了一瞬,这答案其实并非不能给阿蒙——倘若阿蒙真的因此顿悟,在这一年里学会勇气和牺牲,其实让祂成为“诡秘之主”也未尝不可。
至于装出来的勇气和牺牲?那她只好祈祷阿蒙好运了,毕竟阿蒙要骗的,可是祂二分之一的父亲,拥有心灵权柄的亚当。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祂为什么只想着争取亚当,不打算争取一下我主呢?难道是因为觉得自己骗不过去……
奈芙斟酌着开口道:“祂对外的说法,是你缺少一种‘人性’。”
“人性?”阿蒙的语气显得不太理解,“在过去——在第三纪,祂就说过我缺少人性。”
奈芙眨了下眼睛。
“然后,”阿蒙接着开口道,“我在第四纪和第五纪分别尝试过各种方法了解祂口中的人性到底是什么——我想你知道一些?”
“……如果你指的是阿蒙家族,以及其他类似的扮演人类生活的行动,我确实了解。”奈芙点了点头。
“就是这些,”阿蒙回答道,“我敢说,现存的神灵里,没有比我更了解人类的。”
你……好吧,你还真的有资格说这个话,作为欺诈之神,又观察了这么久的人类……
奈芙摇了摇头道:“但是听起来,你还是没能理解祂口中的人性。”
“难道你理解?”阿蒙反问道。
“我不知道,”奈芙弯了下唇,“我觉得我做不到,但如果真的只有我,我其实不太确定我能不能心安理得地逃跑——我的意思是,祂想让你了解的人性,其实是特指——祂认为你缺少勇气,缺少牺牲精神。”
阿蒙安静了几秒钟,霍然直起身,室内乍然恢复明亮,祂捏了捏单片眼镜,轻笑着开口:
“我无法反驳。
“这确实是我不具备也无法理解的部分。
“如果祂的标准是这个,我想我可以提前放弃了。”
“……你就这样放弃了?”奈芙有些迟疑地问道。
“不然呢?”阿蒙显得兴致缺缺,“我不放弃就能弄明白什么是勇气和牺牲吗?”
“……我不信。”奈芙诚恳开口。
“我也不信。”阿蒙笑着开口。
……?
奈芙蠕动了一下嘴唇,意识到阿蒙果真只是随口一说,她咬牙切齿地接着说道:
“……这只是对外的原因。
“事实上,我一直在想……
“呃,我想你应该清楚,你与那位……那位‘诡秘之主’,彼此之间的联系。
“如果你成为‘诡秘之主’,一定无法抵抗祂的复苏,到了那时……
“也许,也许祂不选择你的另一个原因是,祂不想失去你。”
“……”阿蒙抬手捏了捏单片眼镜,“你真的很关注我们父子之间的感情。”
奈芙僵了一下,她忽然觉得脸上有枚单片眼镜也不错,这样在这种尴尬的时刻,她也可以抬手捏捏自己的单片眼镜。
“……抱歉,”她开口道,“我以前……我习惯了。”
“没关系,”阿蒙靠回躺椅上笑道,“八卦也是人性的一种……嗯,当然,也不排除这其实是你的神性。”
阿蒙的话让奈芙愣了一下,这不像洁癖那样明显,类似的特征本就是她性格里的一部分,但此刻阿蒙提起,她霍然想起纯白空间里那份关于自己的档案上,最后的点评之语。
——这其实好像是位爱凑热闹的旧日。
那八卦,其实也不是没可能……
奈芙沉默了几秒钟,旋即叹气道:“也许兼而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