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宴会厅内。
“恭喜你,斯科特子爵。刚才的表现非常完美,整个贝克兰德都会为你的荣耀而欢呼。”
霍尔伯爵端着一杯香槟,面带温和且极具亲和力的微笑,走到了洛恩面前。这位王国最富有的银行家穿着一身剪裁极佳的深色晚礼服,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从容。
“伯爵阁下,您太客气了。”
洛恩立刻收回了打量的视线。他微微欠身,用一种恰到好处的谦逊语气回礼道:“您的赞誉让我受宠若惊。”
两人轻轻碰了碰杯,发出清脆的玻璃撞击声。
简单的礼节性对话后,两人间的交谈还算愉快。霍尔伯爵是一位非常有魅力的聊天对象,他见多识广,谈吐幽默,而且很懂得照顾对方的情绪。聊了几句关于教会最近的慈善活动后,他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到了洛恩的工厂主身份上。
“斯科特子爵,听说你名下的制药工厂最近正在大规模扩建?这可是件造福王国的好事。”
霍尔伯爵轻轻晃动着酒杯,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
他身子微微前倾,用一种有着些许暗示的口吻轻声问道:“现在王国的发展日新月异,不知道子爵阁下,在未来的商业版图和……一些理念上,是不是更偏向于那些充满活力的新兴商人?”
他微微眯起眼睛,观察着洛恩的反应,“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们需要更多的活力和改变?”
这句暗示已经相当明显了。就差直接问洛恩,你这个靠开工厂发家的平民新贵,是不是打算彻底站在新党和改革派那一边?
洛恩当然听懂了对方的言外之意。但眼下他并不打算在这个敏感的节骨眼上,表达任何的政治倾向…
“伯爵阁下说笑了。”洛恩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十分诚恳地回答道,“我确实是靠开工厂起家的,和很多商会、工厂主的关系都非常不错,大家在生意上有很多合作。”
说到这里,洛恩故意停顿了一下。他的目光越过霍尔伯爵的肩膀,极其自然地瞥了一眼不远处正被一群保守派贵族簇拥着的王国现任首相,阿古希德·尼根。
“当然,”他收回目光,看着霍尔伯爵,意味深长地补充道,“我也同样有很多非常值得尊敬的贵族朋友。他们在我最困难的时候,给予了我极大的帮助。”
斯科特因为救过尼根公爵,从而跟尼根家族关系密切,这是人尽皆知的事。
但此刻,在这个敏感的政治话题上,他特意将对方搬出来,反而有股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感觉。要么,就是他真的只是个政治小白,没听懂自己的暗示,要么,就是他故意打着哈哈。
但,霍尔伯爵相信那应该是后者。
能从那种恐怖袭击中活下来并捞到爵位的人,怎么可能是个政治白痴?
说实在的,霍尔伯爵最近的压力确实有些大了,要不然他也不会在这种场合,拉着洛恩这个政治上的“新人”聊这些敏感话题。
骑墙虽然能暂时稳住局势,但根本无法解决核心问题。
如果这次的改革派能够平和一点,吃相不要那么难看,以他作为王国最大银行家和资本代表的身份,他其实是很想顺应潮流,彻底偏向新党的。
毕竟,作为老牌贵族中极其开明且务实的那一批人,再加上隔壁因蒂斯共和国的前车之鉴摆在那里,霍尔伯爵比谁都懂得什么是“时代的发展”和“历史的车轮”。
但可惜的是,这次借着恐怖袭击掀起的改革风暴,来得实在太迅猛、太猝不及防了!
保守派死抓着他贵族的身份不放,试图拉他下水;而改革派那边,又对他大贵族的身份心存芥蒂,认为他不够纯粹。
搞到现在,无论他怎么选、怎么表态,都必然会彻底得罪另一方。同时,他也根本得不到他所选择的那一方的完全信任。
这简直就是里外不是人!
现在他属于不得不夹在中间,如履薄冰地静观其变。但这种失去主动权、过于被动的感觉,让这位向来习惯于在幕后掌控全局的伯爵感到极其的焦躁和不好受。
他微微叹了口气,再次看向眼前这位新晋的斯科特子爵。
仔细想想对方那看似风光无限的立场,霍尔伯爵的心里,居然破天荒地生出了一点“同病相怜”的荒谬感。
王室这次显然是站在改革派这边的。詹姆斯·斯科特从一个毫无根基的平民直接被破格册封为子爵,这本身就是王室的意志。这其中,有着极其明显的,从法理和象征意义上瓦解老牌贵族特权、同时收拢贵族权力的政治意味。
加上詹姆斯·斯科特本身又是贝克兰德人尽皆知的工厂主和实业家。他名下的军火厂和制药厂最近风头正盛,尤其是大雾霾期间爆发的流感,直接让他的“希望”药剂变成了紧俏物资,供不应求。
甚至连霍尔伯爵本人,在洛恩失踪的那段时间里,都曾动过动用资本强行收购他名下工厂的念头。光是斯科特身上那个“英雄”的政治属性,就足够值回票价了。
所以,从明面上的履历和利益诉求来看,洛恩应该天然属于新党和改革派的阵营。
但,凡事总有两面性。
虽说先前是平民,但他现在既然已经获得了王室的册封,那新封的贵族难道就不是贵族了吗?
而且,斯科特第一次正式进入上流社会的视线,还是因为他救了保守派的领袖尼根公爵。他天然就和保守党的最大势力保持着某种亲密关系。
更何况,这次给斯科特封爵,为了给他凑够符合子爵身份的土地,尼根家族可是带头捐了不少地产给他。不少老牌贵族见状也纷纷跟风,试图结个善缘。
而对于这种保守派明显是在拉拢新贵的行为,王室和内阁,竟然出奇地保持了沉默,并没有出面阻止。
所以,斯科特这个新晋子爵的存在,对王室来说,虽然有着压制和敲打保守派贵族的作用;但在某种微妙的程度上,他也变成了一个能够缓冲两派矛盾的“政治润滑油”。
这种和新旧两派都有着极深纠葛、背景极其复杂的处境…还真特么有点同病相怜的意味了。
不过,有一点,却是让霍尔伯爵相当嫉妒和羡慕的。
那就是,即使詹姆斯·斯科特现在的处境再怎么像个两面派,再怎么在两边打太极,他也不会遭到任何一派的直接敌视。
这其中,固然有对方刚成为贵族、在政治场上还属于新人、没有太多根基的原因,即使有点小问题,大家也不好过于苛责。
更重要的一点是,他拯救了整个贝克兰德!
在场这些端着酒杯、谈笑风生的大贵族们,只要是稍微有点能耐和情报渠道的,多少都知道一点大雾霾那天极光会企图神降的恐怖内幕。
严格来算的话,如果不是詹姆斯·斯科特在地下遗迹里拼死阻止了那场灾难,现在整个贝克兰德,包括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贵族在内,恐怕早就变成历史了!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整个贝克兰德的所有人,都欠这位新晋子爵一个天大的人情。
也正是因为他拯救了这座城市,并且被官方和三大教会极其默契地大肆宣传了一番。他的功绩,上到贵族,下到东区那些的平民,所有人都认可。
这就给詹姆斯·斯科特带来了极其恐怖的民间声望!
要知道,在一个阶级极其森严的社会里,想要做出一件让所有阶级的人都一致认可的事情,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但詹姆斯·斯科特,他偏偏就做到了。
从解救东区少女的卡平事件,到后来慈善基金会免费发放药品。加上这次阻止了极光会的神降,连最挑剔的上流阶层都不得不低头认可他的功绩。
没准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现在的政治地位到底有多特殊……
霍尔伯爵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在心里忍不住感慨了一声。
某种程度上来说,詹姆斯·斯科特现在身上已经套上了一块极其坚固的“免死金牌”。只要不是犯下那种直接颠覆国家的叛国罪,他平时所做的任何错事、甚至是一些商业上的灰色手段,在这份拯救百万人的功绩面前,都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