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话音刚落,那城上守卒们的目光,突然齐刷刷地看向身后。
虽隔着一箭之地,但城上拔剑出鞘的“铮铮”声响频繁,加之另一波带甲护卫开始与守卒们对峙。
只看到这幕,刘祀便明白,陛下这“攻心”之计已经成了。
天子平叛,率领数千铁骑马踏而来,却无需动武,只轻飘飘的几句话就能压服叛兵,收回城池。
刘祀终于明白老刘所说的,要不费一兵一卒,压断这帮叛军们的脊梁了。
原来他早有此算计!
这便是天子亲征的效果,哪怕换了诸葛丞相过来,没有陛下一言九鼎之力,也收不到这等奇效。
此时城头上,气氛显得有几分诡异。
黄元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四周那一双双原本熟悉的眼睛,此刻陡然间却变得无比的陌生。
尤其是副将邓勇,那眼神幽幽暗暗,不像是在看自家主公,倒像是在打量一头待宰的肥羊,正在盘算着从哪下刀肉最厚。
周遭那些守卒们,手中虽还握着兵器,但那目光却总往他脖颈子上飘,那眼神里的贪婪,赤裸裸地写着对于赏千金、封列侯的憧憬,毫不加以掩饰。
“铿——!”
三十余名黄家的死士亲兵猛地拔剑出鞘,将黄元团团护在核心,明晃晃的剑刃对外,这才稍稍逼退了那些蠢蠢欲动的大头兵。
黄元抹了一把额角的冷汗,强自镇定,扯着嗓子大吼一声道:
“混账东西,都给本太守清醒些!”
“此乃刘备离间之计!尔等也不动脑子想想,造反是族灭大罪!”
“那刘备蒙哄你等放下兵器,一旦城破,我若身死,尔等皆是胁从逆贼,统统都要被坑杀族灭!何以如此天真,信他那鬼话?”
这一嗓子吼得如同一道炸雷,倒也确实起了些作用。
那些原本被贪欲冲昏头脑的士卒们面面相觑,眼中的狂热稍稍退去,多了几分对被清算的恐惧。
趁着这短暂的动摇,黄元哪里还敢在这是非之地久留?
“守住,都给我死守住!谁敢后退半步,立斩无赦!”
扔下这句色厉内荏的狠话,黄元在亲卫的簇拥下,如同丧家之犬般仓皇奔下城楼,一头扎进了太守府。
“快将府门封死,多加两倍护卫!”
一进大堂,黄元便瘫软在椅子上,大口喘着粗气。
他直到此刻心中还在颤抖着……
险啊!
方才好险!
若无亲兵拔剑,就刚刚城头上那副剑拔弩张的架势,只怕他已走不下城楼了!
黄元心中知晓,外城那两千郡兵怕是靠不住了,军心已散,哗变只在顷刻之间。
如今能指望的,只有这府中养下的七百多名私兵部曲。
“不能守了……再守就是个死。”
黄元眼神闪烁,脑中飞快盘算着出路。
往北是成都,往东是犍为,那是刘备来时的路。
唯有往南,那是越嶲郡的方向,去投奔高定!
只要进了南中的茫茫大山,凭借高定的兵马,便能逃出生天。
待将来随南中大军反攻至成都,也还有些翻身的可能!
可刘备带的是骑兵啊!
若是自己现在开南门跑,不出三十里就能被追上,到时候在野地里被骑兵一冲,神仙难救。
得有人去送死,去拖住刘备才行。
黄元眼中闪过一丝毒辣的精光。
“来人,去把邓副将与牙门将黎安叫来!”
片刻之后,副将邓勇与牙将黎安大步入堂。
二人虽然躬身行礼,但神色间已没了往日的恭谨,尤其是邓勇,手一直按在刀柄上,目光游移不定。
“二位将军。”
黄元强挤出一丝笑意,以此来掩饰内心的慌乱:
“方才城头之上,刘备那老儿欺人太甚。但他毕竟只有两千骑兵,且远道而来,未带辎重粮草,更无营寨防护,此乃兵家之大忌。”
他指了指案上的舆图,压低声音道:
“本太守有一计,可破刘备。”
“哦?”
邓勇挑了挑眉,“太守有何妙计?”
“夜袭!”
黄元咬着牙,装出一副孤注一掷的模样:
“骑兵利在野战,而不利守营。”
“今夜三更,就请二位将军点齐两千郡兵,大开东门,直扑刘备大营,杀他个措手不及!”
“只要乱军之中哪怕杀伤刘备一丝,这天下局势便逆转了,届时你我皆是开国功臣,本太守亦从侧路驱兵助战,破釜沉舟!”
邓勇与黎安对视一眼,眼底深处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嘲弄。
这就想拿咱们当炮灰?
这老东西,真把别人当傻子耍呢。
邓勇也不点破,只是嘿嘿一笑,大咧咧地往前跨了一步,身上的甲叶哗啦作响。
“太守,计是好计,只是……”
邓勇话锋一转,那双充满了野心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黄元:
“我邓家世居汉嘉郡,这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买卖,若是成了,您将来是一方诸侯,甚至将贵为蜀主,自然少不了荣华富贵。可末将手底下那帮弟兄们……”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阴冷且贪婪:
“如今城外都在喊着‘赏千金、封列侯’,这空口白牙的‘开国功臣’,怕是支使不动他们卖命吧?”
黄元本来还怕这两个反骨贼不愿意,届时又要另想手段。
却在听到他们这番贪婪的话后,心中反而长舒了一口气。
要钱就好办。
要是这会儿邓勇满口仁义道德,或者表忠心,那才是他真要担心的。
这厮想借自己的脑袋去领赏,才会虚与委蛇。
但他贪婪,才是如今最可靠的锁链。
“邓将军有话直说。”
黄元冷声道,“只要能破刘备,你要什么,本官都给。”
“爽快!”
邓勇竖起三根手指,毫不掩饰自己贪婪的目光,冲着黄元狮子大开口道:
“城南山中那三座盐井,今后得归某所有。另外,太守府库里的现钱,今晚之前得先发下一半,以此犒赏三军。”
嘶——!
黄元心头一阵肉痛。
那三座盐井可是汉嘉郡的命脉,是只会下金蛋的母鸡。
这邓勇,当真是好大的胃口啊!
但他面上却装出一副犹豫肉痛的样子,僵持了片刻,才狠狠一咬牙:
“好!只要今夜能胜,盐井契书,明日便送到你府上去!”
他在赌,赌邓勇的贪得无厌。
“太守大气!”
邓勇脸上笑容更盛,抱拳一礼,声音洪亮中透着几分激动:
“既然太守允了,那末将这就去整军备战!今夜三更,定叫那刘备有来无回,全力以助太守您!”
说罢,他与黎安交换了个眼色,两人转身大步流星地出了大堂。
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黄元脸上的肉痛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阴狠与狰狞。
“拿去吧,都拿去吧……”
他喃喃自语着:
“只要过了今晚,尔等且去守着那盐井。等老子到了南中,卷土重来之日,定要将你等反骨贼碎尸万段,送去见你家中列祖列宗!”
黄元并不知道,走出门外的邓勇,此时嘴角也挂着一抹同样的冷笑。
“大哥,真要去袭营?”
黎安低声问道。
“袭个屁。”
邓勇啐了一口唾沫,摸了摸腰间的刀柄,望向城外的汉军大营,眼中满是狂热:
“他蠢,咱们又不蠢,今夜晚些便向他动手,削了人头去见陛下请功!”
夜幕低垂,汉军大营扎在青衣县东门十里开外。
刘备并未将城池围个水泄不通,那样只会给城中带来压力,显得他刘备心虚。
他反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也不急着攻城,给城内的人心发酵留出了足够的通风口。
未过多久,营外马蹄声碎。
犍为太守王士派来的一员牙门将,领着千余名装备整齐的郡兵,风尘仆仆赶来支援。
虽说这点兵力对于战局并无决定性影响,但这“雪中送炭”的态度,却让刘备龙颜大悦。
“王义强乃汉之忠良,做事沉稳仔细,不仅知兵,更懂得为臣之道。”
刘备站在辕门之下,看着那队井然有序的郡兵,看似随口点评,目光却有意无意地飘向身侧的刘祀:
“今后,此人当得大用啊!”
老刘这是在现场教学呢。
在这乱世,能打仗的猛将常有,但像王士这样能审时度势、把后勤和人情做得滴水不漏的能吏,才是治国的基石。
夜色渐深,大营内一片寂静,唯有刁斗声声。
然而,十里之外的青衣县城,却并未入眠。
约莫二更时分,一阵隐隐约约的喊杀声顺着夜风飘了过来。
起初还只是零星的惨叫,如同被掐断了脖子的公鸡,但很快,那声音便汇聚成了鼎沸的喧嚣,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天际。
刘祀披衣出帐,立于高坡之上,望着那远处的火光,听着城内凄厉的厮杀声,知晓是陛下之计在城中铺开了的缘故。
这一夜,城中的动静闹腾得极欢。
直到东方天际泛起了一抹鱼肚白,那嘈杂的声响才渐渐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一般的沉寂。
紧接着,青衣县那紧闭着的四门,“吱呀”一声轰然洞开。
没有伏兵,没有陷阱。
只见一队队士卒垂头丧气地扔下兵器,如潮水般涌出城外,跪伏在满是露水的荒野之上,黑压压的一片,望不到头。
而在最前方,两员浑身浴血的将领,步行至汉军大营辕门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左首那人正是邓勇,他手中高高捧着一颗还滴着血的头颅,那头颅双目圆睁,满脸惊恐与不甘,正是昨日还在城头叫嚣的黄元。
右首那人则是黎安,手中捧着的,乃是那方汉嘉郡太守大印。
“罪将邓勇、黎安,斩杀逆贼黄元,特来向陛下请罪!献城投降!”
刘备迈步来到营门,在刘祀与陈到、白毦兵的簇拥下,缓缓来到二人面前。
刘祀看着那颗血淋淋的人头,又看了看这满地的降卒,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极其荒谬却又真实的感慨。
自昨日午间兵临城下,到今早日出献城。
一共用了不到一日时间而已。
没有攻城,没有冲阵,甚至连哪怕一支箭都没射出去。
“都说老刘带兵打仗本事一般,那是看跟谁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