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伙。”
下方焦土上传来脚步声。
维吉尔示意渡鸦松开手,而后转身,站得笔直,视线越过沸腾的火海,毫无惧色地直刺三宫的四只眼眸。
“我完成了你的见鬼试炼。”维吉尔平静道。
契约已经达成,这只大恶魔理应遵守契约。
于是男孩收回视线。转过身,拖着残破的身躯走向蜷缩在阴影里的渡鸦。女孩依然沉浸在对父亲的恐惧和对毁灭的自责中,浑身发抖。
维吉尔在她面前站定。一只手摸向腰间,将挂在阎魔刀刀柄上的蓝宝石项链解了下来。这是扎坦娜赋予他们的、用于屏蔽恶魔感知的最高规格护身符。
他没多说半个字的废话,将散发着幽蓝微光的项链递到女孩面前。
“现在,告诉我你的答案。”维吉尔低头俯视着渡鸦,那双透着冷酷与执拗的蓝色瞳孔里,倒映着女孩瑟缩的影子,“瑞雯,你想留在这吗?”
迪奥站在一块隆起的焦岩上,垂眼看着弟弟那种将软肋全盘托出的施舍行径。他鼻腔里溢出一声冷哼。可终究没开口阻拦。
阴影中,渡鸦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男孩。
血肉模糊,胸口还有道贯穿的伤口向外渗着滚烫的血。
男孩是为她趟过一万次死亡趟出了一条血路。
长久以来,三宫魔种在渡鸦灵魂深处的绝对恐惧,关于“宿命”、“容器”和“无可逃避”的冰冷枷锁,在接触到这股刺鼻血腥味的刹那,被一种完全不讲道理的情绪彻底击碎。
“我要回家!”
渡鸦猛然抱住脑袋,凄厉地哭喊出声。
而伴随着嘶哑的哭喊撕裂了深渊的死寂,一直被强行楔在灵魂底层的恶魔本源,终于裹挟着极致的悲愤悍然决堤。庞大的黑色渡鸦虚影犹如一场遮天蔽日的静默风暴,生生扯断了缠绕在她四肢百骸上的法则锁链。
粘稠的情感魔力汇聚成一道漆黑的光柱,拔地而起,直撞向天空中的三宫魔。
哈尔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半步,伸手揽住身旁残破的黑色蝙蝠。
“瞧见没,蝙蝠。这就是青春期的叛逆女儿。”绿灯侠咂了咂嘴,“这脾气可比一百个毁灭日加起来都难搞。布鲁斯,你以后要是有了个这性格的闺女,黄毛当着你的面这么说话,你打算怎么办?”
反手拍开了搭在自己肩甲上的绿色手套。
“闭嘴,哈尔。”蝙蝠侠依旧冰冷。
而在苍穹之上。
面对直冲面门的狂暴黑光,三宫嘴角随手一拍,狂风卷地,摧枯拉朽般将半空中的渡鸦虚影尽数拍散,让黑色的光柱化作漫天碎屑。
有趣,很有趣。
这个一直被他视作筹码与容器的子嗣体内,竟孕育着如此恐怖的能量当量?
觉醒了情感的恶魔吗?
三宫魔大笑起来,笑声在云层间逐渐收敛成极其危险的低鸣,在深渊的每一寸空间里震荡开来!
洛克向前迈出一步。
真魔人形态下,遮天蔽日的翼膜轰然展开。在焦土上投下两片深邃的阴影,将下方的众人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任何试图窥探或压迫过来的神性威压,全都在触及这片阴影的边缘时被强行绞碎。
“我儿子打赢了你的试炼,这女孩的意志也做出了选择。”
洛克仰起头,嗓音压过了三宫的笑声,“把人交出来。我今晚还有其他安排,不想在这里耗到把你这层地狱全拆了。”
三宫的笑声逐渐收敛。
他在漫长的生命里见过无数强者,但没人敢用这种的口吻对他下达指令。不过这种事情现在无所谓了,他视线再次越过洛克的肩膀,落在渡鸦身上。
情感的力量。
阿扎拉斯的蠢货和尚试图用冥想抹除她的情绪,结果物极必反。
反而让这孩子成为了特殊的存在。
如果顺水推舟呢?
让这个觉醒了情感的子嗣,去那个名为地球的位面,浸泡在几十亿人类散发的爱恨贪嗔痴里。她的情绪会被无限放大,她体内的恶魔本源会像吸血的藤蔓一样疯狂生长。
直至通过人类的情感凝聚出...创造出...
反生命方程式?
三宫嘴角上扬。
魔影中再次传出笑声。
这一次,笑声中褪去了威压,只剩下令人毛骨悚然的雀跃。
“人类的‘情感’……”撒旦咀嚼着这个词汇,“真是多元宇宙里最甜美、也最致命的毒药。带她走吧,傲慢的维吉尔。既然你执意要扮演拯救者的戏码,我就把这件未完成的作品赏赐给你。”
古神在天空中缓缓抬起一根手指,直指下方的渡鸦。
“但你最好永远记住,她的血管里,流淌着我的血。当群星陨落、末日降临的那一天,脆弱的羁绊全都会腐烂发臭。而她,终将成为我重返人间的、最完美的王座。”
话音落下,三宫魔五指猛然合拢。
“咔——!”
残留在渡鸦灵魂深处、那最后一条象征着父女从属与绝对献祭的契约枷锁。
被三宫魔自己彻底碾成了粉末。
女孩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向后软软倒去,最后被维吉尔用还能活动的左手勉强接住。
“那你来。”维吉尔盯着那道狂笑的魔影,只是平静道,“我等着你。”
“别说大话,臭小子。”
洛克眼底的金色漩涡缓慢散去。他意念微动,庞大且狰狞的真魔人骨铠开始从边缘剥落,化作暗金色的光粒倒流回体内。不过短短数秒,穿着深色风衣、袖口还带着冰淇淋污渍的农场主,再次站在了焦土上。
阎魔刀在虚空中利落一划。
两道湛蓝的空间裂缝向两侧敞开。
“迪奥。”洛克侧过头,开口,“带你弟弟,还有正义联盟先撤。”
“一道裂缝去哥谭。”
“另一道裂缝,维吉尔你去,有人在那边担心你,先去报个平安。”
迪奥挑了挑眉,目光在洛克和天上的古神之间扫了个来回。
他没说废话,毫不客气地让世界一把揪住维吉尔的后衣领,连同依偎在他怀里的渡鸦一起提了起来。
接着瞥了一眼旁边还站着不动的正联三人组,眉头拧起:“还等什么?需要我用这把橙色的玩具剑请你们进去吗,童子军们?”
哈尔耸耸肩,一把拉起刚刚恢复行动能力的沙赞,率先跨入蓝光。蝙蝠侠走在最后,只是他在跨过哥谭的边缘时,停下脚步,回头深深看了一眼洛克。
随后,黑色的披风隐没在光芒中。
“最好快点,父亲。”迪奥把维吉尔丢进一个传送门,接着驻足在哥谭大门前随口道,“你如果错过了午夜,扎坦娜女士可能会把农场的谷仓变成一窝白兔,你也不想回...”
“滚蛋!”
洛克强忍住踹一脚好大儿屁股的冲动。
湛蓝色的传送门亦是迅速闭合,最终化作一个光点,彻底消失。
马萨克·马夫迪尔的深渊之底。
亦是再度陷入一种极度压抑的死寂。
偌大的战场,只剩下魔神与撒旦正在继续对峙。
没人知道那天地狱发生了什么。
但大都会LUX酒吧的金发老板,在那天极为难得的宣布因外出而歇业一天,
......
湛蓝色的空间裂缝在拉斯维加斯酒店后巷的砖墙上撕裂。
地狱浓稠的干热还未来得及蔓延,便被内华达州干涩的夜风吹散。
维吉尔踉跄着站稳,一只手攥着渡鸦苍白的手。
扎坦娜早已守候多时。
作为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世界级魔术师,她在舞台上向来以从容优雅著称。
可当满溢着锐气的银发小鬼再次映入眼帘时,她所有从容都顷刻间瓦解。眼前的男孩浑身被早已干涸变色的黑血浸透,胸口还有个血肉模糊的大洞,像是在嘲笑凡俗生命在此等折磨下的脆弱。
她眼眶红透了,高跟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急促而凌乱的声响。即便那件昂贵的缎面礼服正被他身上的污浊血迹肆意蹂躏,这位魔术师小姐也毫无顾忌,张开双臂将他狠狠按进了怀里。
“Ouyeh.”
“Ouyeh.”
扎坦娜不断低声呢喃着倒装的咒语,语调中夹杂着细微的哭腔。
魔法的辉光在巷子中不断闪烁,光芒温润地包裹住维吉尔的身躯,化作一股股注入枯涸土地的清泉。翻卷的创口在光流中顺从地闭合,折断的骨节重新咬合。维吉尔只觉得纠缠了他三年的地狱诅咒被这温暖生生拔除。
他几乎分不清这种暖洋洋的感觉是来自魔法的奇迹,还是眼前女人对自己的爱。
“你这混蛋小鬼。”扎坦娜声音发颤道,“怎么敢瞒着我和你父亲做这种事!要不是但丁打电话,你们打算烂在下面吗?”
换作平时,这种带有强烈控制意味的肢体接触,足够让骄傲的维吉尔直接拔刀,或是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剧烈挣扎。
但此刻没有。
在经历了地狱三年的绝对孤独、经历了深渊生死反复的痛苦后,感受着这股温暖的维吉尔没有挣扎,双手动了动,最终无力地垂在身侧。
渡鸦站在一旁。
深渊的王后此刻只是个满眼茫然的女孩。她看着这温馨却又透着诡异的一幕,视线在泣不成声的扎坦娜与沉默寡言的维吉尔之间缓慢游移,试图理解二人之间的羁绊。
她迟疑了片刻,终于怯生生地伸出手,拉了拉维吉尔看不出原色的衣角,紫色的眼眸望向扎坦娜,软软道:“维吉尔?”
扎坦娜这才发现维吉尔还牵着一个女孩,她略微平复呼吸,低头看去,目光在掠过女孩那头如夜色般的长发后,最终定格在了渡鸦脖颈间的那枚蓝宝石项链上。
这是她当年亲手雕刻、灌注了防御咒语的魔法护身符。
魔术师小姐的神态变了变,眸光深处掠过一丝复杂且带有审视意味的柔和。
可女孩却紧接着问出了下一个问题。
“这是...你的妈妈吗?”
大脑有点眩晕,仿佛被魔术师的礼帽里飞出的鸽子撞了一下,但扎坦娜非但没有松开怀抱,反而变本加厉地收拢双臂,让男孩单薄的肩膀贴在自己心口处。
维吉尔沉默了。
他有些狼狈地将头偏向阴影里,满是血污和桀骜的脸上,浮现出别扭的红晕。
“……嗯。”
男孩也终于向女孩交出了属于自己的答案。
“嗡——!”
湛蓝色的传送门在三人身后划开。
老父亲提着未出鞘的阎魔刀,刚从裂缝中迈出右腿,就听到了这声“嗯”。
左脚不禁绊到了自己的右脚。
这位能在地狱单挑撒旦的真魔人,罕见地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平地摔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