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那条银河。
“于是我逃避了那份天职。我以为...这就是我的自由意志。”
路西法转过身,直视萨拉菲尔。
“这也是你那位肥龙兄弟的抉择。”堕天使语气里透出荒诞的亲切,“他和我一样,我们都背弃了原本的位置。”
“他本该承载黑暗,去瓦解,去终结,去拆散。但他不想。他宁愿窝在沙发里打游戏,嚼着零食,在网络上和亚瑟·库瑞拌嘴。他拒绝扮演他‘理应’成为的角色。”
“和我如出一辙。”
路西法低下头,嘴角的笑意褪得干干净净。
“可是,有人揭穿了谜底。逃避职责的我,依旧没有偏离上帝的预演。”
“我的堕落,我的反叛,我砸烂地狱王冠来到人间开酒馆。所有标榜着‘自由意志’的抗争,全白纸黑字地印在剧本上。”
路西法语速极缓。
“我撞开了笼子,却发现笼子外的这片虚无,依旧在他的掌心。我撕碎了剧本,但‘撕碎’这个动作本身,就写在剧本的最后一页。”
堕天使抬眼。
“宇宙的平衡,终将填补我留下的空缺。”路西法平静地宣告,“我甚至怀疑,你与你的兄弟,正是宇宙法则为了弥补这份空缺而催生的补位者。”
“你们,就是下一个我。”
路西法迈前一步,逼近少年。
“所以,萨拉菲尔。”
“告诉我。”
“当所有的安全网被剪断,当既定的剧本被撕碎。当那个全知全能的‘父亲’被彻底夺走——”
“你们会溃散成泥?还是凭自己站直骨头?”
新生的宇宙在身后不知轮转了几个纪元。
萨拉菲尔注视着路西法。
十五岁的凡间少年,迎着比光阴更古老的堕落星辰。
他开了口。
“所以,你在观望我们。”
“是。”
“等我们失去父亲,看我们会不会分崩离析。”
“是。”
“我们若溃败,你的嘲弄便落了地。我们若撑住,你便能证明自由意志绝非虚妄。”
“是。”
萨拉菲尔停顿半秒。
“那你自己呢。”
路西法眼窝中的火光微不可查地滞住。
“你说你逃避了天职。”萨拉菲尔声音没有起伏,“你说你拒绝做引线的火柴,拒绝那套写好的剧本。”
“可你所作所为...”
少年盯着堕天使的眼睛。
“你此时此刻的行径,与上帝何异?”
路西法没接话。
“你在安排。”萨拉菲尔深吸口气,“你在设计考验,逼迫我们登台。你在写你的新剧本。”
“你跑了无尽的光年,逃了无数个世纪。”
“到头来,你长成了你最厌恶的那副模样。”
路西法悬在原地。
他没有反驳,连眼底的讥诮也褪得干干净净。
堕天使只是保持着倾听的姿态,等一个最终的定论。
萨拉菲尔胸膛微起。
“路西法。”
“嗯?”
男人挑眉,脸上划过一丝罕见的期待。
“你枯坐亿万年,死磕一个死结——‘倘若自由意志皆为上帝所赐,那这意志还算自由吗?’,希望我能告诉你答案。那么...”
萨拉菲尔跨前一步,拉近距离。
“我想...”
“这是我的答案。”
少年提臂,旋身。
毫无花哨的堪萨斯老农拳打碎了绝对静止的虚无,拳锋砸实了路西法的下颌骨。
“去你的!”
皮肉闷响。
堕天使被这毫无神力波动的一拳轰飞出去,砸在并不存在的地面上。
看透万物的眼眸里,破天荒地闪过一抹结结实实的惊愕。
低头看了一眼沾上神血的指骨。
萨拉菲尔扯开嘴角,露出锋利的犬齿。
“看来,神也会流血。”
“而且...”
“我猜你这位客串上帝的编剧,大纲里没写这一出。”
他不等路西法起身,合身扑上,将这头震慑多元宇宙的魔鬼死死骑在身下。
“管它在不在谁的计划里。这几拳是我砸的,这就是我的账!”
萨拉菲尔左右开弓,拳头雨点般砸向撒旦完美的脸。
“我父亲也是如此!”
“他大抵知晓这苍穹之上有造物主,有命运的刻度。但他压根不在乎!”
“他照旧春耕秋收,照旧生火做饭,照旧拎着扫帚揍我们。不是因为哪本破书上写了他必须干这些,仅仅是因为他乐意干!”
“所以——”
少年骑在路西法脸上。
“把我爸爸还给我,你这个混蛋!”
“既然这么有骨气,那就去死啊!去自杀证明你挣脱了牢笼啊!你去地狱里跟你的命运辩经去啊!”
往日里优雅温和的男孩,第一次表现出如此的愤怒与暴戾。
一拳接一拳。
名为炽天使的男孩,将撒旦、魔鬼、晨星骑在身下,将其揍得毫无还手之力!
“砰!砰!”
皮肉闷响。
路西法任由拳锋砸在自己脸上。
“......”
不知道多少个纪元前,迈克尔那个不讲理的混账,也是这般毫无神明体面地偷袭,骑在他脸上劈头盖脸地挥拳。
“你果然和他同出一辙。”
等到萨拉菲尔挥累了,路西法才抬起手,攥住软弱无力的拳头。
头破血流的堕天使躺在虚无中,看着跨坐在自己身上的少年。
“我活过亿万个世纪。阅尽创世与末日,熬过堕落与流放。”
“但我从未放下过对答案的贪妄。”
路西法眼底的火焰彻底熄灭,化作深渊。
“我追问,我验证,我跟那个老家伙死磕了永恒的岁月。”
“你倒好。”
“十五岁。”
“一句粗鄙不堪的‘去你的’,就打算把我的答案硬生生翻篇。”
萨拉菲尔冷哼一声。
他甩开路西法的手,站起身,整理了一把凌乱的衣领。
转身便走,不带半分留恋。
琥珀色的梦之石在掌心滚烫,通道在前方徐徐展开。
“萨拉菲尔。”
路西法在背后喊出了他的名字。
少年侧过脸。
“记得给我热牛奶。”
堕天使躺在地上,用拇指抹去嘴角的血迹,“下次我会结清酒钱的。”
萨拉菲尔没接话,抬起右手随意挥了两下,踏入琥珀色的光晕。
光芒收束。
纯白空间里,只剩下路西法一人。
方才加速演化的宇宙,依旧在身后无声轮转。
路西法抬起右手,拇指与中指错位。
“啪。”
一声脆响。
宇宙被抹去存在。
他站起身,拍了拍纯白西装上的褶皱。
随后仰起头,视线投向这片纯白空间的深处。
看向从未降下神谕、从未显露真容、从未对他的叛逆辩驳过半句,却永远盘踞在一切因果之上的存在。
“这局你赢了,老家伙。”
“不是因为你手握剧本。”
“而是因为,就算你把这页纸撕得粉碎,甚至交出笔。他们一家人,依旧会头也不回地蹚进同一条河里。”
鼻青脸肿的撒旦低下头。
“去你的。”
他念出这三个字,肩膀开始抖动。
低沉的闷笑在虚无中荡开,逐渐演变成不可抑制的大笑。
“该死。我竟然真有些嫉妒羡慕这小子的家庭氛围了。”
路西法转过身,向着虚无迈出一步。
通往大都会LUX酒吧的门,或许正在为这位罢工的老板敞开。
当然。
他也可能正打算去命运的花园里逛一圈,揪住抱着破书的瞎子,好好探讨一下该如何彻底弄死自己。
毕竟...
去你的!上帝!
存在或毁灭,皆是自由。
“嗡——!”
通道撕裂,撒旦离去。
纯白空间恢复了安静。
虚无依然空白。
但似乎——
有什么东西,在空白上泛起了笑意。
.........
暮色压低了肯特农场的地平线。
夕阳将麦田浇铸成耀眼的鎏金。
都在。
布鲁斯·韦恩和莱克斯·卢瑟分坐在谷仓前的两个树桩上。
哥谭的暗夜骑士与大都会的商业帝王隔着两米的绝对安全距离,各自盯着地面的草籽,谁也没理谁。
而另一边门廊台阶上,魔术师小姐甚至没换下身上还沾着某维度硝烟味的演出服,只是双臂环抱,屈膝坐在,下巴抵着膝盖,盯着脚下的蚂蚁发呆。
戴安娜正帮着玛莎将烤好的苹果派端上院子里的长条餐桌。
亚瑟仰头灌着冰啤酒,单手拿着手柄,不知做了什么。让整条龙都瘫在客厅沙发的神都咬牙切齿地死磕着手柄。
院子中央,维吉尔的阎魔刀与但丁的叛逆大剑狠狠撞在一起。
两个家伙一从泰坦塔回来就跟半年没打过架一样战斗。
“都给我闭嘴。”
迪奥·肯特大步走过去。
哥谭的秘密皇帝黑着脸,控制着世界单手拎起但丁的后领,右手一记手刀劈飞了维吉尔的武器,强行镇压了这场饭前暴乱。
院子中央的木制长餐桌布置停当。
主位空着。
没人发问。没人去挪动那把老旧的橡木椅子。甚至卡尔在摆放餐具时,也自然而然地绕开了那个位置,留出一份完整的刀叉。
萨拉菲尔站在门廊顶端。
晚风吹起米色风衣的衣角,他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麦田的尽头。
木地板发出轻微的沉闷嘎吱声。
克拉克和卡尔走了过来,在少年身旁站定,两人宽阔的肩膀挡住了两侧的风。
“他会回来的。”
超人看着前方的打闹,嗓音温厚。
“嗯。”
“他每次都回来。”卡尔耸耸肩。
“嗯。”萨拉菲尔应声,视线没有移开。
“真是的...”
克拉克挠挠头,一只手探入格子衬衫的口袋,摸索了两下。
随即摊开宽大的掌心,递到萨拉菲尔面前。
两颗用廉价玻璃糖纸包裹的星星糖。
萨拉菲尔低下头,接了过来。
他看向不远处...
迪奥哥哥正把但丁按在水槽边强迫他洗手。
糖纸折射出的暗紫色微光,与男人后颈的星形胎记分毫不差。
“叔叔当年自己做的,打算给迪奥甜甜嘴的。”克拉克顺着男孩的目光看去,耸了耸肩,“可惜哥谭那位大人物不领情,嫌弃这玩意儿太幼稚。所以最后全进了我的肚子。”
“喏...”
“我刚刚去叔叔的零食柜里找出来的,没想到铁盒最底下还压着两颗。”
“应该没坏。”
萨拉菲尔嘴角向上扯开。
他剥开其中一张糖纸,将没什么甜味的星星丢进嘴里。
随后转过身。
走到门廊正中空荡荡的摇椅旁。
他弯下腰,将未拆封的星星糖,端端正正地搁在扶手的最前端。
晚风掠过农场。
摇椅发出轻响,循着微风的力道,缓慢、规律地前后摇晃。
糖果静卧其上。
折射着堪萨斯州最后一缕落日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