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哥谭。
暴雨砸在哥谭警局大楼布满雨渍的玻璃窗上,街灯的光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晕开一团团昏黄,又被雨线撕扯得支离破碎。
局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惨白的荧光灯管下,詹姆斯陷在高背椅里,面前摊开的卷宗堆成了小山。他摘掉眼镜,眼皮沉重得往下坠。
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旁边一杯冷掉的咖啡,表面结了一层皱巴巴的膜。
他打了个哈欠,视线涣散地盯着报告上那些重复的犯罪模式描述。
直到眼前的光线暗了一下。
戈登瞥向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一个金发男人不知何时坐在这里,翘着腿,黑色大衣的肩头还沾着几颗未化的雨珠,在灯光下泛着湿冷的光。
他坐姿放松,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在警局就像在自家客厅。
戈登看了他两秒,重新低下头,把眼镜架回鼻梁,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波澜。
“……我还以为是哈维,或者那个从来不走门的黑漆漆。”他笔尖在报告某处划了一下,“国王,今天大驾光临,有何贵干?没事别打扰一个老警察加班,我现在的养老金都不够我看心理医生的。”
“当然,如果你愿意爱心捐助点给哥谭警局的话,我是很乐意。”
“别废话。”迪奥随口道,“那个叫科里根的家伙。”
“吉姆·科里根。他在哪?”
戈登慢慢抬起头,隔着镜片,目光在迪奥脸上停留了片刻。
只觉办公室外的雨声显得很响。
“科里根?”
戈登重复了一遍,“你找他?”
他目光有些复杂,上下打量了迪奥一眼,像是重新评估什么。
“你当年外出的时候,幽灵事件...”戈登声音压低了些,“复活的警探,焚烧殆尽的罪犯。国防部直接介入,档案封存,所有目击报告‘被归档错误’。动静不小。”
“相对应的,哥谭警局的花名册上,也多了一个名叫吉姆·科里根、警号老旧、理论上已经失踪了四十多年的年轻警探。”
“他现在负责一些特殊、归档方式比较灵活的案子。”
“......”
“让他来见我。”迪奥没有解释。
深深地看了老搭档一眼,戈登什么都没问,只是抓过桌角的红色电话,拨了一个很短的号码。
电话接通。
“哦~很高兴您在档案室里,麻烦现在来我办公室一趟。对,就现在。科里根先生,您需要和我核对一下信息。”
说完,他挂断电话,把听筒放回底座,
却毫无等待科里根的意思,只是推开椅子站起来,从衣帽架上取下那件穿得有些塌肩的旧风衣,一边往身上套一边朝门口走,经过迪奥身边时脚步没停。
“走的时候...”戈登头也不回,“记得给我关好门窗。最近经费紧张,空调暖气漏不起。”
“......”
堂堂哥谭警局局长,就这样把统治着冰山俱乐部、手握半个地下世界、被媒体和街头称为国王的金发男人,独自留在了象征法律与秩序的局长办公室里,毫不在意,甚至懒得客套。
直到走到门口,他才突然想起什么,停下,背对着迪奥挥了挥手,语气里掺进一点几乎听不出的、属于詹姆斯·戈登个人的轻快。
“芭芭拉今晚回家,说是有惊喜给我。我得赶在商店关门前买束花,迟了可没好货。”
“迪奥,你什么时候娶...”
“小心点,局长。”迪奥轻笑着打断戈登的话语,“别东窗事发。”
“?!”
戈登背影一绷,他倏地转过身,脸上那点强装的镇定荡然无存,眼睛瞪大,压低声音:“你……你怎么知道?!”
他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心虚。
“你的消费记录和珠宝店监控,在哥谭不算秘密。”迪奥乐呵呵,“别怕,我看完就顺手给你删了。”
戈登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追问,可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眼神飞快地躲闪开,不敢再看迪奥。接着拉开门,逃也似的挤了出去,风衣下摆扫到了门框。
门外隐约传来值班警员惊讶的招呼:“局长?您这就……”
“没事!早点下班!”
戈登含混急促的声音快速远去,脚步声在走廊里一路小跑,很快消失在雨声和建筑结构的隔音之后。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直到窗外滚过天际的一声闷雷,将办公室厚重的玻璃门推开一道缝。
吉姆·科里根侧身进来,警服外套的肩头洇湿了一块深色。
他动作很稳,视线第一时间扫过空荡的局长座位,然后落在房间里的不速之客身上。
“是你?迪奥·肯特?!”
他手指刚搭上腰间枪套的按扣。
“哗啦——!”
靠街那面墙的百叶窗毫无征兆地自行滑落,金属叶片碰撞,发出一连串短促的噪音,将暴雨和街灯彻底隔绝在外。
与此同时,戈登桌上那盏总是接触不良的老式绿罩台灯,灯管猛地暗下去,滋滋挣扎了两下,彻底熄灭。
科里根呼吸屏住半秒,拔枪,上膛,动作流畅。
枪口抬起,指向模糊的金发轮廓。
“如果想叙旧,我欢迎,可这是什么意思?”他低声道。
闻言,迪奥连坐姿都没变。
他甚至没往枪口的方向瞥一眼,眼皮耷拉着,只有窗外的雷光偶尔闪过,短暂照亮他线条冷硬的侧脸。
“滋……”
一盏灯亮了。
光束窄而锐利,像舞台追光,打在迪奥身上。
他坐在光里,其余一切都沉在阴影中。
科里根眯起眼,适应着突兀的光线对比,枪口依旧没有放下。
“收起你的玩具,警探。”
迪奥终于开口,他抬起眼,目光越过科里根,落在他身后那片虚无的空气里,仿佛那里站着另一个人。
“我不是来找你的。”
“让那个躲在你身体里,连具像样躯壳都保不住、只能寄生在凡人悔恨里的无能懦夫,出来见我。”
科里根脸色沉了下去。
迪奥没等他回应,自顾自说下去,语速平稳。
“我愚蠢的弟弟,刚从马萨克·马夫迪尔爬回来。带回了一个女孩,血脉很纯,似乎是撒旦的女儿。”
他身体前倾,追光在他低垂的金发上投下小片阴影。
“据说他们之所以分开,是因为遇到了点小麻烦。一个绿色的巨人。”迪奥抬起眼,从鼻腔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多么熟悉的无能气息。”
“……”
办公室里只剩下雨水冲击玻璃的闷响。
科里根脸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皮肤下的血管不正常地凸起、蠕动。
“你……懂什么……”
一个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像是两个人同时在说话,充满了压抑的暴怒。
迪奥静静看着。
“轰隆——!”
又是一道惊雷炸响,仿佛就在楼顶。
一瞬间,科里根的身体向后弓起,他张开口,发出一声非人的低吼。
惨绿色的光芒不再压抑,从他眼眶、口鼻、乃至每一个毛孔中爆发出来,具有实体的灵能辉光吞噬了办公室。
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所有血色,眼眶里的眼珠消失了,取而代之两团剧烈燃烧、散发着冰冷与审判意味的绿色鬼火!
手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凡人...”
完全变了调的声音回荡在房间里,“你胆敢亵渎我?!”
空气温度骤降,哈气成霜。窗玻璃内侧凝结出凛冽的冰花。
外界雷声滚滚,愈发密集。
幽灵立于光暗交界之处,悬浮在离地半米的空中。
他开始膨胀。
并非物理意义上的巨大,而是释放出无形海啸般的威压!
粗暴地挤占着办公室内每一寸空间。
墙壁在视觉上向内弯曲,天花板仿佛拔高、变得遥不可及!
“凡人。”
怒火从四面八方涌来。
“当年伽摩拉岛之事,是命运既定的轨迹!米迦勒之剑选择了你,赋予你斩灭邪秽的权能,那是命运予你的试炼与荣幸!”
迪奥依旧坐在沙发上,身体微微后仰,靠着沙发背。
幽灵散发出的神性威压拍打过来,却在他身前半米处无声地分开、瓦解,无法侵入由他自身存在所划定的领域。
“你身上缠绕的、令人作呕的天蚀之气,如同跗骨之蛆!”幽灵的怒火在冰冷的语调下翻滚。“我未在感应到的第一时间将你连同那污秽一并抹除,已是念在你当初舍身封印古神的份上!容忍,已是神恩!”
“......”
迪奥忍俊不禁。
他双手按着沙发扶手,缓慢地站了起来。
窗外的雷光落在他身上,也落在他身后悄然浮现的朦胧巨影上。
「世界」悬浮着,胸口处三颗宝石嵌成的核心在昏暗中亮起。
“荣幸?”
迪奥微微歪头,发梢扫过额角,“可显然是你的失职,复仇之灵。”
“你作为上帝怒火的延伸,秩序的鞭笞者,面对天蚀的复苏,第一反应是什么?”迪奥平静道,“是恐惧。你畏惧那古神的位格,畏惧正面冲突可能带来的损伤,甚至……陨落。”
“你那天在喝酒!你在酒吧里喝了个天昏地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