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正好。
但克拉克的心情可不怎么好。
“我们一起去地面聊聊,怎么样?”
他试探性地伸出了右手,手指甚至不敢完全展开,生怕带起的气流惊扰了这一方脆弱的平衡。
“你别想碰我!”
女人的反应比预想中更剧烈,她整个人向后一缩。
“我知道这就是你想要的!等我放松警惕,然后用你那不可阻挡的速度把我抓回地面!”
“因为你能!因为你比我强!因为你知道……作为一个凡人,我根本无法阻止你的‘善意’……”
她声音尖锐,带着一种早已看透社会运行法则的凄厉...
在她的逻辑里,力量即强权...
无论是莱昂内尔的资本,还是超人的肌肉,本质都是对他人的强制执行。
“……那我们就聊聊,在这里。怎么样?”
克拉克降下身体,与女人平视。
脸上的笑容中没有神的怜悯,只有平等与尊重。
看着这个笑容,女人沉默了一瞬...
这个男人的双眼……
清澈得不可思议,没有算计,没有目的,纯净得像她在老家见过的...
麦浪上空的蓝天。
“有都市传说……”
“说过一件事...”她盯着超人的眼睛,流着泪道,“当超人作出承诺后,你就永远不会违背它?哪怕是死?这是真的吗?”
克拉克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自己仅仅出道一两年,居然都传出了这种流言...
“……是的。”他没有否认。
“那我要你保证。”
女人深吸一口气,“我要你的承诺,你不会强行带我下去。”
她的眼神变得决绝起来。
“甚至如果最后我还是决定跳下去,如果是出于我自己的‘选择’……你就绝对不能阻止我。”
“你要是答应,我就和你聊。”
正午的阳光极其毒辣,而超人又背对着太阳悬浮。
在女人的视角里,这个红披风的身影被一圈金色的光晕笼罩,面容淹没在阴影中,宛如神像,又遥不可及。
但在克拉克的视角里,阳光让他有些恍惚。
他甚至能从女人的双眼中,看到倒映着的自己,那个微小...且不知所措的堪萨斯男孩。
选择。
就在十几分钟前,他选择了救飞机而放弃了考试。
就在不久前,捣蛋鬼的游戏让他看到了无数种选择后的未来。
而现在,他要把生死的选择权,通过一个不可撤销的承诺,交还给一个处于崩溃边缘的人吗?
如果她真的跳了,而自己袖手旁观,那他还是超人吗?
可克拉克还是抬起头,那双蓝色的眼睛穿透了阴影,不再闪烁。
“我向你保证。”
“对我胸口的S发誓...”
“我不会阻止你基于‘自由意志’作出的选择,我也绝不会违背你的意愿强行带你下去。”
他停顿了半秒,目光变得有些复杂,补上了后半句:
“至于莱昂内尔……我......”
“我来了,超人先生。”
声音不大,但足以让二人听清。
“啪——!”
天台那扇维修门被轻轻推开。
整理了一下略微有些褶皱的西装领口,莱昂内尔大步走出阴影。
他甚至没有看一眼悬在半空的超人,径直走到了距女人五米远的地方停下。
“卢瑟!你这个吸血鬼!”
在看到正主的瞬间,女人积压的恐惧转化为了歇斯底里的愤怒,“是你——”
“艾米丽·沃森,财务部三组初级核算员。入职三年零八个月。”
莱昂内尔并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直接将她的话语打断,“你刚才还在大喊大叫,要废除我的绩效制度?很有趣,那我们来看看你的绩效。”
“那是你……你压榨我们的证……”女人颤抖着试图反驳。
“压榨?”莱昂内尔发出了一声冷哼,“卢瑟企业的入职门槛是大都会最高的,薪资是行业平均水平的四倍。”
“三年前,是你,艾米丽小姐,在三千份简历中拼了命地挤进来,签下了那份‘该死’的合同。没人拿枪指着你的头。”
他向前跨了一步。
“你抱怨加班,抱怨压力。但数据显示,上个季度你的错账率是0.8%,而你那个‘小隔间’里的同事平均值是0.3%。甚至为了修正你的错误,你的主管...”
“那个常年被你咒骂的人,不得不替你多加了四十个小时的班。”
女人的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这......是因为我母亲……我要照顾她!她病了!我没有时间……”
“啊,是的,你那令人同情的母亲。”
“你母亲患的是急性肾衰竭,最终死于高血压并发的心脏骤停。我没记错吧?”
女人愣住了,她张着嘴,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
“你……你怎么……”
“你恨绩效考核,艾米丽。”
莱昂内尔轻轻叹了口气,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你觉得那是压在你头上的大山,是剥夺你陪伴母亲时间的刽子手。”
“但你是个数据分析师,你为什么不分析一下那些数字背后的流向呢?”
他甚至向前迈了一步,目光里流露出的不是冷漠,而是某种恨铁不成钢的惋惜。
“卢瑟企业的绩效淘汰制确实残酷。但也正是因为这种高强度的运转,让我们拥有了大都会最高的现金流储备。”
“你……你想说什么……”
女人的气势肉眼可见地萎缩下去。
“去查查你母亲住院期间的账单流水,仔细看看‘企业补充医疗保险’那一栏。”莱昂内尔声音轻柔,可却字字诛心,“过去三年,你母亲高达二十七万美元的透析费用和心脏搭桥手术费,有85%不是走的联邦医保,而是卢瑟集团内部的‘员工家属关怀基金’。”
“这个基金的资金池,正是来自于你口中‘该死’的高绩效利润。”
“而且...你母亲所使用的药物,全是卢瑟集团最新的科研成果,如果不是意外,她很有可能被我们治愈...而不是突发心脏病死亡。”
女人的瞳孔在颤抖,但这次是因为信念的崩塌。
“不……这不可能…你怎么会……”
“这很公平,孩子。”
莱昂内尔摊开双手,“我压榨了你的剩余价值?也许吧。但我用这台精密的商业机器,为你母亲续了整整三年的命。”
“这三年里,你拿着行业前1%的薪水,享受着顶级的医疗报销,然后现在——”
莱昂内尔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锐利:
“在她去世后,你不仅不想着如何偿还这份‘契约’,反而要跳下去,用你的血来弄脏为你母亲支付医药费的人的台阶?”
“真的是我害死了她吗?”莱昂内尔摇了摇头,遗憾道,“究竟是公司的制度害了她,还是你无能为力面对失去她的痛苦,所以急于找一个替罪羊来逃避自己的软弱?”
“......”
除了风声,再也没有任何反驳。
“呜……呜呜……”
女人的身体顺着栏杆滑落,瘫坐在露台边缘。
她没有跳下去的力气了,也没有了跳下去的理由。
捂着脸,发出压抑而破碎的哭声。
莱昂内尔整理了一下并未乱掉的袖口,转过身,准备离去。
可在经过克拉克身边时,他停下了脚步。
这位商业帝国的皇帝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对这位年轻的神明说道:
“看到了吗,我的孩子。”
莱昂内尔笑笑:“有时候,想救人,光有一颗热乎的心和飞天遁地的本事……是远远不够的。”
说完,他甚至没有等待克拉克的回答,也没有看一眼超人脸上那复杂的表情...
拂袖而去,留下一个冷峻的背影。
“......”
所以为什么每个人都能看出我是克拉克...
克拉克叹了口气,但现在也没时间去纠结这个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缩成一团的女人...
这种无力感,比面对氪石还要沉重。
也难怪就连叔叔当年初出茅庐都被吃得一干二净只能要饭了...
这名为资本的力量...
它不是漫画里那些挥舞着大棒的恶棍...
它太‘文明’了。
“抱歉……超人。”
女人声音沙哑,“我现在不想自杀了,至少不是在这里……莱昂内尔赢了,哪怕是这种赢法……我也没理由用死来让他看笑话。”
“我想休息一会儿。”
克拉克轻轻叹了口气,试图从记忆的百宝箱里翻出叔叔在无数个夕阳下教给他的智慧。
“艾米丽女士,既然不想死了,那我们聊聊别的。”克拉克的声音有些笨拙,试图模仿叔叔那种宽厚的语调,“你说我们从高中毕业就想去改变世界,这没错。我也确实如此,而且……有时我们会成功做到……”
他想起了刚刚救下的那架707,想起了那些惊恐而后感激的脸。
“而有时……有时我们并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