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处都是横七竖八、打着雷鸣般呼噜的各色地狱生物。空气中牛奶的甜香与恶魔特有的硫磺味发酵,酿成了一种诡异的气息。
这群不可一世的深渊霸主,此刻像一堆堆被遗弃的垃圾袋。
整个一楼,清醒的只有萨拉菲尔一个人。
他正蹲在一个四脚朝天睡着的牛头恶魔旁边,抖开一条从储物间翻出来的旧桌布,细心地盖在恶魔隆起的肚皮上。
“萨拉菲尔。”尼禄停在楼梯口,“你……”
少年转过头,站起身,笑容温润。
“没事的。大家在下面工作都很累。”
尼禄摇摇头,大步流星地穿过沉睡的躯体,走到最近的一个睡客身边。
身长两米的蛇形恶魔,全身覆满紫色的毒鳞。
尼禄单手抓住蛇魔粗壮的尾巴。
手臂发力。将两百多磅重的躯体像抡麻袋一样拎起。她踩着靴子,几步跨到酒吧大门前。
拉开橡木大门。
“嗖——”
手臂甩动。
蛇形恶魔连挣扎都没来得及,就飞出了维度夹缝的虚空,落向远处某个发着红光的地狱入口,彻底消失不见。
尼禄面无表情地转过身。
抓起第二个。扔出去。
抓起第三个。扔出去。
“我的意思是...”尼禄面无表情,“记得把睡死过去的恶魔丢回地狱。不然待会的客人连个落脚地方都没有了。”
萨拉菲尔愣在原地。
他环顾了一圈四周。
确实...
已经满员了。连过道都没法下脚。
“呃……也是……”他挠了挠头。
尼禄清理完门口的障碍,径直走向吧台最内侧的角落。
她弯下腰。
左手抓起个灰褐色、毛茸茸、散发着香蕉味的球体。
右手薅住个穿着盔甲的人形生物。
提溜起来,转身就往大门走。
萨拉菲尔一惊。
“尼禄——!”
少年一步跨过吧台。
“那是波波和吉姆先生!丢进地狱就真回不来了!!”
尼禄停住脚步。
她低头看了看左手拎着的毛球,又看了看右手掐着的人类。
“哦。”她眼皮都没抬,“我还以为是猴子恶魔和老头恶魔。”
说完,她双手一松。
“噗通。”
波波和吉姆结结实实地摞在了一起。
“真是的……”
萨拉菲尔长长地松了一大口气,伸手顺着胸口,“别开这种玩笑啦。差点出人命的。”
尼禄转过头,碧绿的眸子定定地盯着他。
“在你眼里,过分到什么地步才不算开玩笑?”
萨拉菲尔动作一滞。
“.........”
尼禄最近的脾气...
越来越像个火药桶了。
高阶恶魔并没有固定的性别概念。但当一个恶魔长期选择并适应了一副躯体之后,这具躯体就会反过来影响其精神状态。尼禄选择了这具完美的女性形态,随着时间推移,身心似乎也...
“要不要也来一杯热牛奶?”
萨拉菲尔试探性地提议,试图用万能的安抚大法。
“不要。”
尼禄干脆利落地拒绝。
她转过身,又薅起两个睡得正香的食尸鬼,大步走向门口。
“哦……”
少年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她把恶魔们扔出大门。
吧台最边缘。
四个一直保持清醒的低阶恶魔,正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嘿——你们打个赌,尼禄大人什么时候才能追到圣主啊?”
“难说。至少比她单枪匹马去挑翻撒旦三巨头还要难。”
尼禄清理垃圾的动作停住了。
她缓缓转过头。
碧绿的眼底燃起了一团地狱幽火。
角落里的三个恶魔立刻闭嘴。
但...
这是因为他们的目光越过了尼禄的肩膀,直勾勾地盯着酒吧的大门方向。
他们的瞳孔里,映出了光。
尼禄也看到了。
白色。
足以灼穿一切阴影与罪恶的白光。
她心脏一缩,脊柱发寒。
猛地转身。
却见一个人站在门口。
他很高大。
金发如熔金般倾泻在肩头。
身上穿着一套并不繁复的金色轻甲。
眼睛里是燃烧的光晕。
他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
整个酒吧却仿佛突然被塞进了一颗星星。
圣光。
最原始。
似是来自创世第一天、要有光而后的——
光。
满屋子沉睡的恶魔,在同一时间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这是刻在每一个堕落天使基因里、刻在每一个地狱造物骨髓深处的、对天界最高裁决者的战栗。
他们在睡梦中蜷缩起身体,鳞片倒竖,骨缝发酸。
甚至是尼禄...
这股力量太过浩瀚,她甚至连唤醒地狱火反击的念头都生不出来,她竟是就要在这力量中...
“这位先生。”
有人从身后抱住了她,一双温暖的手臂从侧面环过来,将她拉进一个并不宽阔,却绝对坚实的怀抱。
又是一道柔和的光,从手臂的交汇处展开,将她完完整整地覆盖在阴影下。
混合着淡淡奶香的味道。
灼烧感消散。
尼禄僵在萨拉菲尔的怀抱里,后背贴着少年起伏的胸膛,她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环着自己的手臂正在微微发力,对抗着门外那股毁天灭地的威压。
“遗忘酒吧这个时候,应该还不到对天界开放的营业时间吧?”
萨拉菲尔声音平静,却让她感到无比安心。
金甲男人微微偏了偏头。
双眼越过满地沉睡的恶魔,落在了充当着保护伞的少年身上。
圣光收拢。
刺目的白芒收敛,全部退回了男人的体内。
酒吧重新暗了下来。
昏黄的壁灯继续摇曳。
尼禄吐出口浊气。
她从萨拉菲尔的手臂间退开半步,脱离了那个怀抱。
男人迈开步伐,无视了一地烂醉如泥的怪物,径直走到吧台前。
拉开一把高脚凳坐下。
“牛奶。”他声音宏大而通透。
萨拉菲尔两道清秀的眉毛皱在了一起,随即转身走回吧台内侧,拉开冰柜,取出一瓶未开封的纯牛奶。
拧开瓶盖。倒进一只干净的白瓷杯。
没有弹入梦之砂。也没有注入任何用于安抚的圣光。
最纯粹的堪萨斯牛奶。
他将瓷杯推到男人面前。
男人抿了一口。
然后又喝了第二口。
“很好喝。”他注视着牛奶,声音低沉,“和路西法说的一样。”
萨拉菲尔擦拭着吧台的水渍,闻言动作一缓。
果然...
他低声问:“您是……?”
“迈克尔。”男人回答。
萨拉菲尔只在两个人的嘴里听过这个随意的称呼。
一个是瞒着天界,溜到酒吧来点一杯牛奶的加百列。
另一个,是路西法。
“路西法先生说了什么?关于这杯牛奶?”萨拉菲尔问。
米迦勒抬起头,目光坦然。
“他说让我滚来试试——‘他的牛奶让我想起你嘟嘟嘟的嘟嘟嘟的嘟嘟嘟嘟的温暖圣光’。”
萨拉菲尔眨了眨眼。
老实说...
他只听到了一连串的嘟,以及最后那句你的温暖圣光。
真是让人温暖的兄弟情...
“……呃。”
“我大概……听懂了。”萨拉菲尔笑出声。
看着眼前的米迦勒,褪去了刚才毁天灭地的压迫感后,这位近神者坐在高脚凳上,就像是一个许久未见的串门亲戚。
他松了口气。
他一边把洗好的玻璃杯倒扣在架子上,一边随口问道。
“萨麦尔先生最近怎么样了?我好久没看到他了。”
“他之前给我哥哥的那三十个金齿轮,到现在还没兑现大奖呢。我哥哥可是攒了很久的……”
“......”
“抱歉。”
“?”
萨拉菲尔手一僵。
却见米迦勒静静地看着他,黄金瞳里翻涌悲恸。
“他没机会兑现了。”
“为什么?”
“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