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肯特先生。”天国帝皇微微欠身。
“叫我乔纳森就行。到了这里就是一家人。”乔纳森指了指地上的水壶,“……你喝柠檬水么?或者说来点咖啡?不过我先说好,别去小镇上喝咖啡!”
“当然。”
天国帝皇笑的爽朗。
“农场里的东西,我喝得惯。”
“咖啡可不是你说喝惯就喝惯的。”乔纳森嘴角抽抽。
“总之,你们先聊。有需要帮忙的记得大声叫我。”乔纳森拍了拍拖拉机的引擎盖,冲卡尔眨了眨眼,“刚大木随时准备出击!”
“……叔叔。你够了。”
卡尔捂着脸,对老农夫的中二台词感到十分无奈。
大笑着转身,乔纳森朝着屋子的方向走去。
不过走了十几步。
老农夫停下脚步,回过头。
他看着白袍男人和卡尔并肩站在菜园里的背影。
正午的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短,甚至在某一个瞬间,重叠出了一种令人心安的厚重感。
压低帽檐,乔纳森笑着继续向前走去。
……
并肩坐在田埂上。
面前是一望无际的玉米田。
风带着泥土的腥气,把宽大的玉米叶吹得沙沙作响。
“知道为什么你总是控制不好自己的力量么?”
天国帝皇手里端着一杯冰柠檬水,看着前方。
“为什么?”卡尔问。
“你看看你头顶是什么。”天国帝皇伸手指了指天上那轮刺目的黄太阳,无奈地笑笑,“你的身体结构本就与主要宇宙的氪星人存在细微差异。你吸收黄太阳辐射的速度,几乎是寻常氪星人的百万倍。你这具身体就是一个没有安装溢流阀的核聚变反应堆,你当然会控制不住那些溢出的力量。”
“......”
“超人凭什么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量?这到底是哪个编辑在办公室里拍脑门想出来的烂俗设定啊!”卡尔烦躁地揪下一根狗尾巴草。
听到这话,天国克拉克嘴角抽搐了两下。
对于这个来自所谓漫画宇宙、随时随地能打破第四面墙的同位体,他还在努力适应这种诡异的聊天方式。
“这不是编辑的恶趣味。这是规律的代价。”
超人叹了口气,目光变得悠远,“你知道么?在我的过去,我也曾经因为从黄太阳吸收的能量严重超载,导致体型和力量呈指数级增长,甚至连靠近凡人都会对他们造成致命的辐射伤害。”
“在尝试了各种控制局势的方法都失败后,我最终不得不找到寄生魔,强行让他吸收掉我体内多余的能量,这才勉强恢复了正常。”
卡尔偏过头,用一种见怪不怪的眼神看着这位神明,撇了撇嘴。
“我知道。这事起因是莱克斯·卢瑟制造出了比扎罗超人。你为了保护大都会,及时赶到将比扎罗驱赶走,然后就发现自身能力开始出现不可逆的失控。”
超人愣住。
他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深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惊讶。
“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这可不是这个宇宙发生的事……”
“Adventures of Superman Vol 1 #511. April, 1994。”
卡尔耸了耸肩,脱口报出了一串精准到月份的编号。
他笑得有些得意,“超人历险记第五卷第一百一十一期。在我那个宇宙。这本重启前的经典之作被我收藏在床底下的鞋盒里。”
“你这家伙还真是……”克拉克摇了摇头,放弃了挣扎。
卡尔收起笑意,切入正题。
“……你怎么来的?”
“龙庭。神都在夹缝里留了一扇暗门。”天国帝皇喝了一口柠檬水,“我猜喜欢囤积宝物的龙王,连他自己都忘了还有这么个入口。我用欧米茄射线开个口子,就进来了。”
“那家伙忘不了任何跟他财产有关的东西。”卡尔毫不留情地拆穿了龙王的本性,“他只是觉得那个暗门不值钱,懒得管而已。”
天国帝皇轻笑一声:“也是。”
空气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天国那边,现在怎么样了?”
卡尔看着在半空中追逐一只麻雀的氪普托,以及追逐氪普托的狮鹫。
风吹过,把皇帝白袍的下摆吹得高高扬起,白袍边缘遮蔽了太阳,可阳光却是被自动吸附在了边角,宛若日冕般透出,似是面昂扬不灭的战旗。
“好消息。达克赛德的军团正在全面撤退。”
“撤退?”
卡尔挑起眉毛,“坐在天启星上的黑心石头人?他会主动撤退?”
“不只是我们所在的那个宇宙。”天国帝皇转过头,“多元宇宙中大部分天启星的远征前线都在进行战略收缩。达克赛德似乎遇到了某种让他自顾不暇的大麻烦。”
“什么东西能让达克赛德自顾不暇?”卡尔坐直了身子。
“不知道。但不管是内部叛乱还是更高维度的倾轧,这都给了我们喘息的时间。我们正在寻找机会打响反攻的第一枪。”
卡尔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
“叔叔的事……你知道了?”
超人点了点头。
“他去了过去的时间线。第三世界。”
“你怎么看?”卡尔问。
“他会回来的。”
“你怎么这么确定?”
“他总是会从记忆的深处归来,然后把迷路的孩子挨个踹回正轨。”
卡尔愣了一下。
随即释然的笑出声。
“……这算什么狗屁科学的理由。”
“在我的宇宙里,我拥有神的力量,我掌控着天国,但我唯独控制不了一件事。”天国帝皇看着卡尔,“那就是那个男人。他总是在最该出现的时候,以最不讲道理的方式,推开那扇门。”
卡尔没蚌住,嘴角高高扬起。
“说到这个。”卡尔想起了什么,“乔鲁诺呢?顶着一脑袋金色甜甜圈的家伙。你不带他一起来这个宇宙看看么?”
“我们现在极度缺一个强力的替身使者去对付迪亚波罗。迪奥那家伙去兼职当黑道皇帝了,神都在海里当传销头子,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情。现在根本没人有功夫去管迪亚波罗那个混蛋。”
天国帝皇摇了摇头。
“乔鲁诺现在和布鲁斯、查尔斯在一起。”
卡尔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你就这样……放任他们三个脑子转得像超级计算机一样的家伙?”
“担心。”超人笑了,眼中闪烁着光芒,“但每次,他们都会带来惊喜。”
玉米叶的沙沙声成了最好的背景音。
卡尔靠向身后的泥土地,双手撑在身后。
“……说起来,我一直很好奇一个八卦。”卡尔转过头,看着这张饱经风霜的脸,“在你的那个宇宙里,最终和你走到一起的,是拉娜,还是露易丝?”
皇帝的眼神变得无比柔软。
“露易丝。”
“什么样的人?”
“一个记者。留着一头黑发。脾气比我还大。”他似乎陷入了极其美好的回忆中,嘴角挂着笑,“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因为我弄掉了她的独家新闻线索,直接拿那个厚厚的硬皮采访本砸了我的头。”
“纸做的,对氪星人来说连挠痒痒都算不上。但我现在回想起来,总觉得那一下,比达克赛德的欧米茄射线打在身上还要疼。”
“……”
卡尔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家伙是变态吧...
“真想不到,居然是露易丝……”
“每条时间线,都有一个露易丝·莱恩。”天国帝皇看着天空,“每条时间线的她,长相、性格、经历都可能不一样。但在这个庞大的多元宇宙里,有一条不成文的底层规则...每条时间线的她,最终都会和超人在一起。”
卡尔轻笑一声。
“我可没有。”他得意道。
看着这个一脸我命由我不由天的超人,超人伸手拍了拍卡尔的肩膀,无奈地笑了笑。
“有什么好开心的?这个主宇宙里的克拉克,不也和拉娜在一起么?”
“挺好的。”卡尔不置可否,“拉娜是个很好的人。她懂克拉克。”
闻言,皇帝收回手,沉默了几秒钟。
深蓝色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这个满身是刺的男孩。
“你在害怕。”他突然开口,
“……”卡尔避开了视线。
“你害怕一旦喜欢上什么人,最后又会再次失去这一切。”
“……不是又会。”卡尔叹气,“是一定会。我碰过的每一样东西。番茄苗、冰箱的门把手、卧室的枕头...甚至是...”
“叔叔。”
“我都会失去他们。”
“或许这就是诅...”
“别想这么多。”皇帝打断了他的自我厌弃,“人不是番茄苗,卡尔。人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脆弱。”
“肯特家的人,从不会因为你握得太紧,就碎掉。”
卡尔眼眶一酸。
他仰起头,盯着天空,试图把软弱的液体逼回去。
太阳正从头顶缓慢地偏向西边。
“……你不打算跟乔纳森他们相认吗?”
卡尔平复心情。
忽然转过头,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皇帝没有说话。
他目光越过玉米田,看向远处的小楼。厨房的窗户开着,玛莎正站在水槽前,哼着不知名的乡村小调,擦拭着刚洗好的白色瓷盘。
和他小时候的记忆里一模一样。
“……”
“他们不会拒绝你的。”卡尔急切地补充道,“我是说……不管你从哪条时间线来,不管你经历了什么。你都是克拉克·肯特。这改变不了。而他们……”
“是啊。”天国帝皇轻声打断了他,“他们是我的父母。在每一条时间线里,永远都是。”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风把天上的云都吹散了。
然后,他收回目光,反问了一句。
“那你呢?”
“什么?”卡尔没反应过来。
“你在这个农场住了这么久。”天国帝皇看着他,“你到现在有喊过他们哪怕一次,爸爸和妈妈吗?”
卡尔试图反驳。
但最终只能颓然地闭上嘴。
其实...
他们两个都是失去一切的家伙。
“……没有。”
“为什么?”
“因为——”
卡尔想了很久。
“因为我怕。叫出口之后...就真的是了。”
“一旦真的成为了他们的儿子...”
“一旦再次拥有了家。一旦有一天,我连他们也保不住......”
他捏紧了拳头。
从卡尔脚边的田埂上,超人抓起了一把略带湿润的泥土。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他问。
“……土?”
“不。”
“是这里。是堪萨斯。是肯特农场。他不会因为你的否定而消失。”
“.........”
定定地看着那把落回地面的泥土。
卡尔脑海中紧绷了无数个日夜的神经,陡然一松,眼角的红血丝慢慢褪去。
“……也对。”
午后的阳光,从明亮的金色,渐渐沉淀成了醇厚的琥珀色。
两个人就这么不顾形象地并肩坐在泥泞的田埂上。
足足坐了三个小时。
在干嘛?
在拿着一根树枝,逗着半空中的氪普托。
超狗兴奋地摇着尾巴,从玉米地这头飞到那头,不时发出一两声欢快的吠叫。
远处,乔纳森正拿着扳手,叮叮当当地敲打着拖拉机的引擎盖。
玛莎在院子里晾晒洗好的纯白床单。
更远处的谷仓顶上,狮鹫正四仰八叉地趴在红色的瓦片上,晒着太阳,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卡尔闭上眼睛。
“……这里的土是暖的。”他喃喃着。
“嗯。”
皇帝附和了一声。
“我以前那个宇宙。农场里的土,也是暖的。”
“嗯。”
“一模一样的暖。”
“都一样。”克拉克抬起头,看着被晚霞染红的天际,“都是同一片天空下面,滋养生命的土。”
卡尔点了点头。
随即将胸腔里郁结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的浊气,完完全全地吐了出来。
他看着头顶的堪萨斯天空。
从踏入这个宇宙以来。
他的心脏第一次...
跳动得如此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