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塔,审讯室。
全封闭的合金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死寂。
汪达尔·萨维奇瘫软在宽大的拘束椅上。
他歪着头,双眼紧闭,连呼吸都变得细若游丝。
燃尽了。
他现在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欠奉,只求这折磨人的提问能早点结束。
气闸泄压的嘶嘶声响起。
迪奥推开沉重的金属门,跨出审讯室。
走廊的冷光灯打在他的脸上,勾勒出眉骨间那抹难以化开的阴沉。审讯得到了结果,但拼凑出的真相轮廓,远比他预想的更加晦暗不明。
克拉克等在门外。
两人并肩沿着瞭望塔那道弧形的观景长廊迈开步子。
宇宙和地球,构成了二人静谧的背景。
“迪奥。”
克拉克打破沉默。
“嗯。”
迪奥看着前方的金属舱门,应了一声。
“三位一体……”
克拉克放慢了脚步,目光从地球移向身旁的金发青年,“到底是什么?”
迪奥停下脚步。
他侧过头,上下打量了克拉克一番。
“你不知道?”
“布鲁斯没告诉我细节。”克拉克坦然迎上对方的目光,“他只说联盟内部正在推进一条机密线索,涉及某种威胁。”
迪奥扯了扯嘴角。
蝙蝠侠的一贯作风。
在没有将所有变量控制在百分之百安全的范围内之前,他嘴比保险柜还要严实,哪怕面对的是并肩作战的战友。
“那你去问他。”
迪奥转回身,打算继续往前走,“正义联盟内的事情。是他主导的调查,我没有义务替他做情报简报。”
克拉克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高大的身躯挡住了走廊的一半灯光。
“我在问你。”他挠了挠脸,有些不好意思,“你知道布鲁斯的。迪奥。”
迪奥脚步顿住。
“你这家伙……”
他微微皱眉,将双手插进西装裤兜。
“上帝的箴言。随后是魅影陌客的解读。”迪奥缓缓道,“一场即将跨越维度降临的战争。”
“而触发这一切的关键,一个女人的名字。”
迪奥直视着克拉克湛蓝的眼睛。
“她叫潘多拉。”
克拉克眉头一紧。
心脏。
震颤。
很轻微的一下。
“……潘多拉。”
克拉克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说不出具体的缘由。
这种感觉非常荒谬。
他感觉自己此刻正站在一条冗长、黑暗的地道尽头。
面前是一扇生锈的沉重铁门。
门后,火光滔天。
他听不到木柴爆裂的声音,也看不到哪怕一丝火苗。
但他分明闻到了烟味。
硫磺味正顺着铁门的缝隙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钻进他的鼻腔,熏得他太阳穴隐隐作痛。
未知源头的烈火,正在门后酝酿着足以吞噬一切的风暴。
“……有什么不对。”克拉克低声道。
“什么?”
“我不知道。”克拉克抬起头,皱眉,“但很不对劲。”
迪奥眯起眼睛,视线在克拉克的脸上仔细梭巡。
氪星人不会生病,更不会产生毫无根据的神经性幻觉。
当一个吸收了蓝太阳辐射、几乎触碰到神明位格的存在,对一个名字产生如此排斥时,这本身就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回去之后。”
迪奥收起了一贯的讥讽,语气变得凝重,“让萨拉菲尔用他的那些梦境神器,去你的潜意识里走一趟。查清楚这股烟味到底是从哪里飘出来的。”
“如果连他都看不到任何东西——”
“那就说明,这东西藏得比梦境更深,比现实更远。”
克拉克点点头。
但眉心深深的褶皱,却始终没有舒展的迹象。
硫磺依旧萦绕在他感官边缘,挥之不去。
而叔叔又不在...
迈开大步,走向走廊尽头的气闸舱。
身份验证通过,厚重的防辐射门向两侧滑开。
没有再多说什么。
克拉克踏入减压室,外部舱门开启。
无声的宇宙真空包裹了他的躯体。
红披风在失重状态下翻卷。
他双腿发力,高大的身躯化作撕裂黑暗的流星,脱离了瞭望塔的引力范围,向着下方那颗蔚蓝色的星球,急速坠落。
.........
窗帘没拉严。
大都会的霓虹光晕从缝隙里挤进来,在昏暗的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窄窄的光带。光带随着窗外气流的细微扰动而摇晃,似是无声流淌的河流。
克拉克侧躺着。
被子胡乱堆在腰际,露出宽阔结实的上半身。
他一只手垫在脑后,另一只手搭在胸口正中央。
无意识地按压着心脏。
倒不是因为什么心脏病。
氪星人在黄太阳的照耀下,细胞永远处于巅峰状态,疾病与衰老早已被摒弃。
只是纯粹的...
难受?
几个小时前,在瞭望塔的走廊上,听到潘多拉这个名字时,他的心脏漏跳了半拍。
现在,那里明明什么异样都没有,但他总觉得...
应该有什么。
有什么东西,正躲在他的感知盲区里,磨着牙齿。
眉心锁在一起。
脑子里太吵了。
超级听力处于全开状态。
整座大都会,甚至更远处的声浪,正毫无保留地灌进他的耳膜。
六百万人的心跳声,汇聚成沉闷的底噪。
第四大街的后巷里,一个醉汉滑倒,玻璃酒瓶砸在柏油路面碎裂的脆响。
港口区,一艘满载集装箱的驳船正拉响沉闷的汽笛。
更远处,声波跨越平原与山脉...
斯莫威尔农场里,夜风拂过玉米田发出的沙沙声。
以往,他能轻易地将这些声音过滤,压成无意义的白噪音。
但今晚不行。
今晚,每一个声音都在说话。
每一个心跳、每一次摩擦、每一声叹息,都在向他发出质问——
你在听吗?你看到了吗?你什么时候来?
身旁的被褥窸窸窣窣。
拉娜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栗色的长发散落在枕套上。太阳般温热的房间,让她脸颊还带着几分睡意未褪的淡红。
睫毛眨动了两下,迅速适应了室内的黑暗。
她借着天花板上折射下来的微光,看到了克拉克的侧脸。
以及刻在眉间的沟壑。
拉娜认识克拉克十七年了。
从六岁起,他们就在同一所学校、同一片玉米地里长大。
她见过他年少时用肩膀扛起失控坠崖的校车,见过他冲破音障飞上云端,也见过他的双眼喷吐出恐怖的猩红射线。
但她最熟悉的,却偏偏是这道皱眉。
超人遇到危机时,眼神是坚定的。
而这是属于克拉克的。
是在斯莫威尔的玉米田里,被自己突然爆发的力量吓坏、抱着膝盖蹲在泥地里发抖农家男孩的皱眉。
“……嘿。”
拉娜声音很轻。
克拉克没动。
“你在听什么?”拉娜轻声问。
“……所有东西。”克拉克说。
“那把它们关掉。”
“关不掉。”
拉娜气鼓鼓嘟起嘴。
在这间屋子里,有些问题是不需要问出口的。
她知道答案。
他不敢关。
因为万一在他切断听觉的那一秒钟里,有人正在绝望中呼喊他的名字呢?
神明不敢闭上眼睛,因为凡人随时会坠入深渊。
拉娜将手从温暖的被窝里伸出来,搭在克拉克按在胸口的手上。
五指微微收拢,握住了大男孩温热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