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却是感觉光线有点不对。
头顶那万年不变的暴晒阳光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凉。
罗根抬起头。
便见就在他头顶上方两三米的地方,悬停着一朵只有脸盆大小的乌云。
那乌云正淅淅沥沥地下着雨。
雨水精准地浇在旁边一个正盘腿坐在田埂上的金发青年身上。
“……”
罗根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被局部降雨淋成落汤鸡的迪奥,又看了看那朵明显违背气象学常识的乌云。
一种莫名的滑稽感涌上来。
沉吟了片刻。
“你……哪个宇宙的?”
罗根开口问道,语气里虽然还有警惕,但那种疯狗般的杀意已经消退了大半。
迪奥听到声音,转过头。
他并没有在意自己现在的形象,只是挑了挑眉,“醒了?不发狂了?”
“刚才不是还要把我剁成肉泥吗?老东西。”
听到这声熟悉的老东西,罗根反而松了口气。
虽然语气还是很欠揍,但至少不是那个会把人削成人棍做成标本的暴君。
“啧……”
罗根苦笑一声,随手拔了一根微甜的草茎叼在嘴里,咀嚼着那点苦涩的汁液。
“发狂是针对这个世界的你……”他眼神暗淡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愿提及的往事,“又不是……‘你’。”
罗根没有再多解释。
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迪奥身上的味道不一样。
虽然同样有着那种令人不爽的傲慢和贪婪,但他身上没有那种……彻底腐烂的血腥味。
“虽然不知道什么情况,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掉进来的……”罗根转过身,背对着迪奥挥了挥手,他那宽厚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佝偻,但又透着一种令人安心的踏实。
“先和我来吧。”
“看你这样子也饿了。”
他语气里带上了难得的温和,像是长辈在招呼离家出走的孩子。
“吃点东西。”
“枫糖蛋糕怎么样?虽然面粉有点潮了,但枫糖可是我自己熬的。”
“枫糖蛋糕?”
迪奥挑站起身,跟了上去,“如果是和以前一样偷偷在里面放芥末的话,呵呵…”
“也得有芥末…”罗根头也不回地怼了一句。“还有,别踩坏我的麦苗,那可是下个季度的贡品。”
一老一少,一前一后。
走进了金色的麦浪深处。
两个原本处于不同时空、不同立场的旅人,竟在这个荒诞的世界里,达成了一种奇妙的默契。
......
木屋内的空气有些破落。
阳光透过木板缝隙,在空气中划出几道遍布尘埃的光路。
迪奥毫不客气地占据了屋内唯一那张还算稳固的桌子一角,双腿交叠,手中端着缺了一角的粗陶水杯,漫不经心地打量着那个忙碌的背影。
罗根佝偻着背,在灶台前摆弄着那几块色泽并不均匀的蛋糕。
动作透着一种与其说是生活,不如说是生存的机械感。
至少迪奥从未在斯莫威尔见过如此不热爱农事的农民。
毕竟在斯莫威尔,哪怕是最贫苦的农夫,哪怕是他的叔叔乔纳森·肯特,他们在面对土地和食物时也怀揣着敬畏,而眼前这个男人,显然是已经被生活抽干了最后一滴热爱。
“给。”
罗根转身,将一块还在冒热气的蛋糕推到迪奥面前。
蛋糕切面粗糙,甚至还能看到枫糖浆中未完全化开的糖粒。
迪奥挑了挑眉,没有拒绝。
他并不排斥体验底层的粗粝...只要这种体验是由他主动选择的。
两人沉默地进食。
罗根吃得很慢,仿佛在通过咀嚼来确认某种真实感。
“这么说……”他咽下口中的食物,小心翼翼的试探,“你是从2007年来的?那时候……”
“我是说,那个时间点,洛克还活着?”
“活得比谁都好。”咽下有些过于甜腻的枫糖蛋糕,迪奥语气平淡,“不仅活着,农场里还多了一堆麻烦精。两对双胞胎,甚至还有一对狮鹫...”
“真好...”
“而且你也要上大学了,虽然在我看来那是浪费时间……”
罗根眼中闪过光亮,那是一种混杂了怀念的复杂,他低声感叹到:“真好啊……”
迪奥撇了撇嘴。
这家伙显然是被乌托邦滤镜蒙蔽了双眼。
他要是知道神都那个蠢货能把家里搞成马戏团,或者见识过但丁和维吉尔打起来差点拆了家的场面,大概就不会发出这种感慨了...
不过,迪奥没有打破老人的幻想。
王者不屑于粉碎弱者的最后一点慰藉。
“所以你去过吗?”迪奥放下水杯,切入正题,“你去过我的那个世界吗?我是说,1997年的肯特农场。我的记忆里,那段时间有个未来的罗根来了,扬言杀了我。”
罗根切蛋糕的手顿了一下。
“世界……我去过许多。”
他抬起头,眼神有些迷离,“但我的记忆很混乱。对于你的那个1997年,至少‘现在’的我是没去过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迪奥那张年轻而狂傲的脸上:“你小时候见到的那个罗根,也许是未来的我,也许是平行世界的我……谁知道呢?在该死的多元宇宙里,‘可能性’往往比‘现实’更廉价。”
迪奥微微颔首,可眼底还是闪过失望。
他本打算利用罗根作为时空锚点寻找回归主宇宙的路径,现在看来,这条路断了。
“那关于这个地方……”
迪奥正欲追问,却发现罗根的动作骤然僵硬。
不是普通的停顿。
罗根原本浑浊的眼睛里,瞳孔地震,仿佛一只嗅到了天敌气息的老狼。
难以言喻的恐惧从这个历经沧桑的男人身上爆发出来...
这是深入骨髓、甚至形成了生理反射的战栗。
“他来了……”罗根的声音从齿缝中挤出,带着颤音。
“谁?”迪奥眯起眼。
“这里的‘你’!那个暴君!”
罗根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迪奥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快!上楼!别发出任何声音!”
“......”
迪奥眉头紧锁,眸子中闪过不悦。
可下一秒...
“求你了...迪奥...”
罗根的双眼中涌出一抹近乎哀求的悲伤,那是一个长辈对晚辈,也是一个幸存者对希望的最后回护。
“……”
迪奥转过身,其实他那与生俱来的强运与直觉,亦是在对着他疯狂示警。
而他虽然狂傲,但绝不愚蠢。
在情报为零、敌暗我明的情况下,与这个世界的自己...
那个据说秘密统治了世界的暴君正面对撞,是最不理智的选择。
于是他甩开罗根的手,走向阁楼的楼梯...
看着迪奥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罗根深吸一口气,扶起不小心被自己踢飞的椅子,试图抚平那块简陋桌布上的褶皱,就像是在试图抚平自己即将崩溃的神经。
而在门外...
引擎的轰鸣声已如雷霆般逼近。
作为一个即将要把头伸进断头台的囚徒,罗根贪婪地置换着屋内最后一丝安宁的空气,然后...
推门。
外界原本明媚的金色麦田呈出一种压抑。
没有风,但这片金色的海洋却在某种不可视的巨大重压下齐齐折腰,向着四周匍匐倒伏,如同在向即将降临的君主叩首。
光线也被扭曲了...
直到那阴影从天顶上垂直笼罩下来。
轰!
没有超级英雄落地时的那种张扬烟尘,那股足以粉碎岩石的动能在他触地的瞬间被完美地抹平了。
那个男人站在那里。
一身深色风衣,领口敞开,露出大理石雕塑般苍白而结实的胸膛。
那张脸与阁楼上的少年有着十成相似,却像是被岁月与绝对的权力浸泡过...
更冷硬,更傲慢,那是视万物为刍狗的漠然。
正是这个世界的...
秘密皇帝。
他漫不经心地抬起手,小拇指轻轻刮蹭了一下耳廓,仿佛刚才穿越大气层的轰鸣让他感到了一丝微不足道的不适。
“还是这股令人作呕的穷酸味...”
“吼——!!”
这个随意的动作,这个轻蔑的眼神,顷刻捅穿了罗根理智的防线。
恐惧到了极致,便是疯狂。
利爪弹出,裹挟着这所有的愤怒与屈辱,冲向那个高高在上的身影。
“依旧是这般无礼...罗根。”皇帝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世界。”
砰!
一只手冷酷地按住了罗根冲锋的头颅。
巨大的动能瞬间归零,紧接着是令人牙酸的骨骼挤压声。
“吃下去。”
伴随着皇帝冰冷的低语,替身手腕发力,将罗根的脸狠狠地以此为圆心,砸进了脚下坚硬的泥土里。
地面崩裂,碎石与泥沙填满了罗根的口腔与鼻腔。
鲜血从他的额头渗出,染红了金色的麦茬。
“咳……呃……”
罗根的四肢在地上无力地抽搐,像一只被按住甲壳的昆虫。
迪奥缓缓踱步上前,那一尘不染的皮靴踩在罗根还在颤抖的手背上,轻微碾动。
“最近压力有点大,我的好叔叔。”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只有听到你这丧家之犬的哀鸣,才能让我好好地放松心情。”
罗根将手指扣进泥土里,他试图发力,试图唤醒体内那曾经叱咤风云的野兽,但这只脚就像是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峦,死死压制着他所有的尊严与反抗。
曾经那个无坚不摧的金刚狼,如今只能在这绝对的力量面前,发出一声声无力的呜咽。
砰!砰!砰!
又是连续三下毫无花哨的重击。
让罗根的肋骨断裂声在空旷的麦田中显得格外清脆。
然后便是...
“無駄無駄無駄無駄無駄!!!”
“無駄無駄無駄無駄無駄!!!”
“無駄無駄無駄無駄無駄!!!”
金色的拳影化作狂风骤雨,每一拳都精准地避开了要害,却最大程度地制造着痛楚。
直到罗根彻底不再动弹,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土坑中,只剩下胸膛还在微弱起伏。
皇帝这才停下了动作。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随手丢弃在罗根身上,像是一块白色的裹尸布。
“也就只是个废弃的后花园了……”
他说着话正欲离去,脚步却突然一顿。
眸子微微侧转,瞄向了农场阁楼...
“罗根...”
皇帝的声音低沉了一些,“今天这里……有老鼠来过吗?”
然而地上的罗根因疼痛而浑身痉挛,喉咙里只能发出破碎的声音,根本无法回答。
“......”
皇帝盯着木屋看了三秒。
“算了。”
也许是自信于自身的绝对掌控,也许是刚才的发泄让他失去了继续探究的兴致。
他收回目光,膝盖微曲,整个人便如一枚逆行的流星,冲上云霄,只在麦浪中留下一道笔直的真空带。
顺带留下了满身是血的罗根,在漫天扬起的尘埃中,像条濒死的狗一样艰难地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