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是一场噩梦突然惊醒,或者是某种回溯程序的终结。
潘多拉魔盒残留的余波,竟然以一种近乎讽刺的仁慈,将这座差点被连根拔起、被岩浆吞没、被黑暗笼罩的岛屿,强行按回了海面。
厚重的黑雾如退潮般消散。
热烈的阳光毫无阻碍地泼洒下来...
照在那些还在冒烟的废墟和一脸茫然的幸存者脸上。
只是就在废墟的中心,一场比神战还要荒诞的闹剧正在上演。
“复仇之灵!快给我醒醒!别装死!”
那个平日里总是藏在阴影中、以全知全能姿态示人的魅影陌客,此刻完全抛弃了那种令人敬畏的神秘感。
他正毫无形象地半跪在地上,死死抓着吉姆·科里根的衣领,像是在摇晃一个坏掉的闹钟。
吉姆·科里根...
这位刚刚背刺了‘上帝之怒’的凡人宿主,被晃得像是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
他艰难地撑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中,看到了一张虽然看不清面容、但气息熟悉的脸。
但那刻在他灵魂深处、与圣经历史同在的印记。
使他的嘴唇本能地蠕动,发出了那个禁忌的音节:“犹……犹……”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
魅影陌客的手掌毫不客气地抽在了这位‘上帝之怒’的宿主脸上,打断了那个即将出口的名字。
“不许提那个名字!”魅影陌客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气急败坏的恐慌,仿佛那个名字比天蚀复活还要可怕一万倍。“快让阿兹塔尔出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盒子呢?!”
科里根被这一巴掌扇得眼冒金星,脑子里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嗡嗡作响。
他晕乎乎地晃了晃脑袋,看着面前这个焦急的男人,思维依然停留在刚才的逻辑断点上:“你……你是犹……”
“闭嘴——!!”
陌客发出了咆哮。
如果不是考虑到还要问话,他可能真的想把这个不知好歹的宿主再次打晕过去。
“我让你把阿兹塔尔叫出来!现在!立刻!”
一旁,一直悬浮在半空的荣恩,默默地解除了力场。
他眼睛里罕见地流露出无奈...
他是第一次见到魅影陌客如此失态。
那个总是站在时间长河岸边、用谜语指引英雄的神秘人,现在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被抓住了痛脚的小偷。
荣恩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随后,他的目光变得有些古怪。
可是…
不就真名吗?
荣恩想起了某个在肯特农场的午后,洛克一边给狮鹫喂食,一边像聊邻居八卦一样随口提到的话题:“哦,你说那个穿风衣不露脸的家伙?”
“那是犹大。对,就是那个为了三十枚银币出卖耶稣的犹大。”
“他现在赎罪呢,别被他那副高深莫测的样子骗了。”
当时他还拿着DEO的加密档案记录板。
要不是洛克紧接着补了一句‘你们那个组织里全是内鬼,这种神话级八卦最好别往服务器里传,就算是你的火星防火墙估计说不定哪天就顶不住了’,他差点就真的把这条信息作为机密上传到数据库了。
不过现在...
看着眼前还在试图让科里根闭嘴的魅影陌客,这位幽灵陌生人。
荣恩默默地叹了口气,突然领会到了何谓‘心累’...
这个充满了神灵与怪物的世界,有时候……真挺草率的。
“啪...达...”
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陌客与科里根之间的闹剧。
一个魁梧的身影,拖着仿佛随时会散架的躯体,一步步从废墟阴影中走出。
詹姆斯·布朗森。
代号【宏伟】。
他胸口那道被虚空之刃劈开的狰狞伤口依然触目惊心,淡金色的血液已经干涸在战甲边缘。
但他站得很直,眼神里没有痛楚,只有一种完成任务后的平静。
“我……说吧……”
他声音沙哑。
荣恩·琼兹悬浮在半空,猩红的眼眸微微眯起,视线在这个男人身上停留。
他能看到每个人的心灵光谱...
在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的心灵都浑浊如泥沼,充满了欲望与杂念。
即便是他见过最干净的克拉克·肯特,内心深处偶尔也会泛起属于人类情感的波澜与挣扎。
可眼前这个人……
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正常,干净得令人心悸。
就像是一束被剥离了所有杂质的光,只为了照亮而存在,甚至不惜燃烧自己。
荣恩的心中泛起一阵荒谬感。
天眼会那帮满脑子权谋、那群为了控制不择手段的灰暗者……
他们究竟是在什么样的奇迹下,才从那堆充满算计的培养皿里,创造出了这样一个比真正超人还要像圣徒的兵器?
“……”
【宏伟】没有在意荣恩的审视。
只是用一种平铺直叙、没有任何修辞的机械语调,将刚才发生的一切...
天蚀的复苏、幽灵的无能、自己与迪奥在绝境中仓促定下的疯狂计划、圣剑的二次择主、以及最后魔盒的开启与两人的消失……
他一一复述了一遍。
听完后,现场陷入寂静。
魅影陌客放开了科里根的衣领,那张总是隐藏在阴影中的脸似乎更加阴沉了。
“依旧是出于私欲开启了魔盒吗?”
陌客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古老的叹息与嘲弄,“凡人总是因为渴望得到什么而触碰禁忌,虽然拯救了世界,只是那本质依然是一种狂妄的贪婪。”
“可在客观上……”
荣恩接过了话头,打断了陌客的说教,“这一举动打破了天蚀对世界的既定威胁。他用一种未知的混乱,终结了当前必死的混乱。”
“有时候,为了扑灭一场森林大火,你不得不引爆一颗炸弹。”
两人面面相觑。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哲学上的分歧与尴尬。
就在荣恩张了张嘴,准备再说点什么来缓解这沉闷的气氛时——
“嗡——!!!”
空间再度被撕裂了。
不是那种魔法开启的优雅传送门,而像是有人在现实的帷幕后面,用一把烧红的电锯硬生生锯开了一道口子。
雷霆般的轰鸣声中,一道漆黑的裂缝凭空洞开。
紧接着,三个身影还有...一条狗?
正火急火燎地从裂缝中冲了出来。
为首的男人甚至还没站稳,那包含着滔天怒火与焦急的咆哮声就已经震得周围碎石乱颤:
“荣恩!!我特么的儿子呢?!!”
洛克·肯特。
这位平时总是一副万事尽在掌握、哪怕面对外星入侵也能淡定喝咖啡的农场主,此刻形象全无。
他头发凌乱,像是刚在龙卷风里跑了一圈。
手里提着那把标志性的阎魔刀,刀锋甚至还在微微震颤。
身上那件衬衫领口歪向一边,露出了紧绷的脖颈肌肉。
在他身后,是一脸担忧的克拉克·肯特,以及还没搞清楚状况的卡拉·丹弗斯,以及一条一脸新奇环顾四周的大白狗。
三双闪烁着热视线余温或者怒火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现场。
看着眼前这群杀气腾腾降临的肯特家族,再看看旁边一脸纯粹得像白纸的【宏伟】,和满脸无奈、正转过身试图掩盖身份的魅影陌客。
荣恩叹了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
突然觉得…
还是回火星种土豆比较轻松。
至少土豆不会到处乱跑,也不会有个随时准备砍人的老爹找你要人。
......
织女星系。
奥卡拉星系边缘,某颗不知名的小行星。
这里是宇宙中最孤独、也最喧闹的角落。
孤独,是因为这里只有一个活着的生物。
喧闹,是因为有成千上万个曾经鲜活的生命,此刻化作只剩贪欲的具象体,如工蚁般密密麻麻地覆盖着地表。
它们漫无目的地游荡,喉咙里发出单一而浑浊的嘶吼,亿万个声音重叠成令人发狂的背景音:
“Mine……Mine……Mine……”
而在其中一座无数稀世珍宝与星际残骸堆砌而成的垃圾山深处,一个身形佝偻的生物正蜷缩在财宝的缝隙间。
他长着一张如同干尸般的马脸,满嘴獠牙交错,枯瘦的身躯上覆盖着破败的橙色皮毛,四肢修长得不成比例,指尖是锋利的钩爪。
拉弗利兹。
橙灯军团的唯一活人,亦是全宇宙最贪婪的暴君。
“别碰那个!那是我的!!”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双手在虚空中疯狂抓挠,仿佛在驱赶一群看不见的小偷。
几秒钟后,他大口喘着粗气,浑浊的黄眼睛惊恐地四处扫视。
可除了那些被他杀死、此刻正如同幽灵般在这个星球上游荡的具象体之外...
没有外人。
“呼……呼……呼……”
拉弗利兹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他丑陋的五官挤在一起,露出了一种近乎病态的庆幸,嘴角神经质地抽动着:“是梦……嘿嘿,是梦啊……”
他立刻低下头,看向自己怀里那盏从未离身半步的橙色提灯。
那是他的命根子,是他的灵魂,是他的一切。
他用那双满是污垢的手,颤抖着抚摸着提灯冰冷的金属外壳,就像是在抚摸这世上最珍贵的情人。
可在下一秒...
他动作僵住了。
那双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大,死死盯着提灯的核心。
那里面的橙色光芒……那代表着贪婪本源的能量……
似乎,黯淡了一点点?!
虽然只有那么一丁点,可能只有几兆分之一的微弱流失。
但对于拉弗利兹来说,这就像是从他身上剐下了一块肉!
“是我的……都是我的……全都是我的!!”
声音从他喉咙深处挤压出来,最初是低沉的兽吼,随即迅速拔高,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
他猛地跳起来,那双枯瘦的手臂高高举起,对着虚空发出愤怒的咆哮:“不是你的!!!”
“是谁?!是谁偷吃了拉弗利兹的宝贝!!”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这声震彻星系的怒吼,一股恐怖到足以扭曲现实的橙色能量从他体内爆发。
那是纯粹的贪婪,是吞噬一切的饥饿。
“永失吾爱!举目破败!!”
轰隆隆——!!!
他枯指上的橙灯戒指瞬间爆发出刺目的万丈光芒,化作超新星爆发般横扫四野。
这股霸道的能量顷刻间淹没了周围数百万公里。
小行星带上那些原本安静漂浮的古老岩石、废弃的飞船残骸,甚至连宇宙尘埃本身,都在这一瞬间被橙色的光辉强行捕获、撕裂、粉碎。
没有什么能逃过这种掠夺性的破坏。
整个扇区的空间都在震颤,仿佛在畏惧这位贪婪之主的暴怒。
然而,这场仿佛魔神降临般的毁灭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发泄过后的死寂降临,甚至比之前更加空旷。
“呜呜呜呜……能量!我的能量……我的财宝!”
上一秒还如魔神般毁灭星系的拉弗利兹,下一秒就像个丢了糖果的三岁孩子一样,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他看着那些消散在宇宙中的橙色光点,心疼得直锤胸口,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都是我的……怎么就这么浪费了?!呜呜呜……那可是我攒了好久的……”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在哪……”
哭声未歇,他却猛地抬起头。
那张挂满泪痕、扭曲丑陋的脸上,浑浊的泪水并未冲淡眼底的凶光。
因为那双黄褐色的眸子里,燃烧着比恒星还要炽热、比黑洞还要深不见底的贪婪怒火。
他对着虚无的宇宙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嚼碎了骨头吐出来:
“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