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在七月的烈日下。
也有人们依然固执地相信着关于缅因州的刻板印象。
那个被斯蒂芬·金用文字构建出充满阴冷迷雾的不可名状恐怖圣地。
不过如果当他们来到了这里。
那么这一切的迷雾...
便会在这圣地正午十二点的毒辣阳光下,崩塌得粉碎。
此刻的慈恩港,没有那种湿漉漉、仿佛能拧出水的阴霾,也没有从深渊裂缝中投射出的恶意凝视。
这是一方只有被过分热情的紫外线无死角的填满了每一个缝隙的沙滩,以及远处那片蓝得近乎失真的北大西洋。
到处充满了炸鱼薯条的油脂味、防晒霜的椰子香精味,以及某种被过度商业化的海怪文化廉价气息。
显然...
大海怪似乎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商业骗局...
可对度假者来说,这氛围或许恰到好处。
洛克站在码头的木质栈道上,鼻梁上架着一副在此地纪念品店临时购入的墨镜。
穿着一件与这明媚阳光格格不入深色衬衫,手里提着两个仿佛装下了整个世界的巨大行李箱,让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被家庭琐事压弯了脊梁、对生活妥协的普通父亲。
在他的左侧,萨拉菲尔穿着印有卡通章鱼图案的T恤,手里举着一支快要融化的双球冰激凌。
正眯着眼,饶有兴致地研究着路边关于‘海怪’的夸张广告牌。
在他的右侧,神都...
则一脸嫌弃地调整着那顶宽檐遮阳帽。
对他而言,这种毫无遮掩的阳光简直是对他这种宅家之龙的生化攻击。
“这就是你说的‘神秘’的地方?”神都的声音在嘈杂的海鸥叫声中显得格外尖锐,他指着用粉色霓虹灯装饰的‘克鲁苏炸鱿鱼圈’,愤愤道,“这里唯一的‘恐怖’,是这个售价十五美元却只有几块肉的鱿鱼圈。”
“书上是这么写的,‘缅因州的海岸线是理智的边界’。”萨拉菲尔舔了一口流到手背上的冰激凌,心情丝毫不受影响,“也许海怪们放暑假了?”
洛克将视线从远处那座被印在无数明信片上的著名灯塔收回,叹了口气,将那一手提两个箱子的姿势换到了另一只手。
“不管海怪在不在,我们在。”
他切断了神都即将开始的控诉,“记住我们的优先级:第一,办理入住,第二,找到那家评价最高的岩底海鲜餐厅,第三,如果在吃饱之后真的很闲,并且海怪主动跳到我们的餐盘里,我们再考虑处理它。”
海风掠过栈道,带起一阵咸腥的水汽。
嗯...
哪怕真有什么从深渊爬出的大海怪。
在今天,在洛克·肯特决定度假的这个下午,即便是深渊中的凝视,也必须给家庭度假让路。
片刻后...
顶层套房的落地窗将整个慈恩港的海岸线全数塞进了视野。
蔚蓝的海水在视野尽头与天空缝合,而在近处,金黄的沙滩与白色的浪花构成了一幅昂贵的油画。
中央空调被设定在23.5摄氏度,果盘里的葡萄每一颗都剔除了籽。
甚至据说冰箱里的每一瓶水都是从阿尔卑斯山空运来的。
萨拉菲尔趴在几乎看不见边框的玻璃幕墙上,整张脸贴在上面,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
“大海……好大!还有这个房间,比我们以前在大都会住的还要大!”萨拉菲尔转过头,眼睛里闪烁着对资本主义糖衣炮弹毫无抵抗力的光芒,“爸爸,莱昂内尔叔叔真是一个伟大的人!”
洛克坐在真皮沙发上,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
他本来只想做一个带着两个孩子、付标准房费、在自助餐厅排队的普通游客。
但现实是残酷的。
洛克伸手从茶几上那一摞精美的印刷品中,抽出了最厚重的一本。
《卢瑟连锁酒店员工须知》。
他翻开第一页。
在那张用特种纸印刷的扉页上,是一张合影。
左边是西装革履的莱昂内尔,右边是穿着格子衬衫、一脸‘你别劝我,我就想种地’表情的洛克·肯特。
“伟大是无需多言的。”洛克合上这本荒谬的员工手册,把它扔回茶几,“萨拉菲尔,关于‘伟大’的定义,哪怕作为恭维,你依然用得太草率了。”
“但他给了我们免费的冰激凌券!无限量!”
萨拉菲尔举着几张金色的卡片,理直气壮地反驳。
“兄长,你就这么容易被收买吗?”神都冷笑。
“......”
如果你把手上的金色卡片收起来,那这番话或许更有说服力。
瞥了眼口嫌体正直的神都,洛克无奈地笑笑,在这个到处都是卢瑟酒店的世界里,低调度假的可能性,大概和在大海里捞针的概率持平。
......
海滩之上。
“野蛮,甚至可以说是未开化。”
神都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嫌弃,“这就是所谓‘海的味道’?严谨地说,这根本就是在吸入低等海洋生物的体液。”
而与神都的如临大敌截然相反,萨拉菲尔早早就把自己发射了出去。
他踩在被正午阳光烤得温热的沙滩上,留下一串向大海延伸的脚印,对他来说,大都会的海湾只不过是一片连接着哥谭的死水,而这里...
这片未被完全工业化的大西洋边缘,可是活着的。
“神都!快来!”
萨拉菲尔已经站在了没过脚踝的海水里,回过头兴奋地大喊,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这里的水是凉的!”
神都不屑地撇了撇嘴,他转过身,想要寻求父亲对于此地环境的认同。
“父亲,这种地方到底有什么好的,我后……”
他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在他身后不到五米的地方,就在他和萨拉菲尔冲向海滩但这短短几十秒的时间差里,一个完整的营地凭空出现了。
一把巨大的遮阳伞已经深深扎入沙地,一张折叠躺椅已经展开,旁边的小圆桌上,摆着一杯还在冒着冷气的冰镇柠檬水,吸管的角度都调整到了最顺口的位置。
洛克·肯特。
这位半小时前还在酒店大堂被当作神明膜拜的男人,此刻正戴着墨镜,仰躺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枕在脑后。
呼吸平稳绵长,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松弛感。
甚至还翻开了一本早就准备好的书盖在胸口。
“……真是来带我们度假的吗?”神都嘴角抽搐了一下,看着那个仿佛已经在那里躺了一个下午的男人,“而且为什么我们没有你这种在任何环境下都能进入‘退休模式’的可怕适应力。”
洛克没有睁眼,但声音却是懒洋洋地飘了过来:
“神都,如果你再抱怨一句空气成分,我就把你埋进沙子里,只留个头在外面光合作用。”
“......”
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哼,那是神都最后的倔强,接着脚步诚实从挪到了洛克那片珍贵的遮阳伞阴影下。
“凡人真可悲,即便在如此开阔的地带,也本能地选择挤在一起。”他打了个哈欠,语气中带着乏味,“就像是沙丁鱼罐头一样。”
“啪。”
洛克甚至没有睁眼,只是随手打了个响指。
“嗡——!”
时间恢复流动。
一张同款折叠躺椅被白金之星组装好塞到了神都屁股底下。
“坐下,神都。你的观察太表面了。”
洛克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书本在胸口的起伏稍微平缓一些,“当你学会享受这种毫无意义的拥挤时,你才算真正理解了‘度假’的精髓。”
“精髓……”
神都坐进椅子里,“就是在这样愉快地浪费生命?”
“这叫生活的留白。”
“......”
神都无语,正准备反驳这种为了浪费而活着的荒谬逻辑。
只是一阵不和谐的动静却是打破了二人之间的宁静。
一个戴着破旧棒球帽的老人,正抱着满满一纸袋的橙子路过。
也许是刚才某个奔跑的孩童撞到了他,也许只是那纸袋早已不堪重负...
“哗啦。”
纸袋底部像泄洪闸一样崩裂。
十几颗鲜艳的橙子遵循着重力法则,欢快地滚落在发烫的沙滩上,其中一颗甚至精确地滚到了神都脚边。
老人愣在原地,窘迫盯着地上的橙子,然后眼巴巴地盯着神都与洛克。
“......”
你是什么海滩强行触发支线任务的NPC吗?
神都皱起眉,嫌弃地把脚挪开。
“去帮忙。”
洛克没有动,但声音已然透过魔气精准地传导给了神都。
神都嘴角抽搐了两下,最终还是屈服于家长特权。
他站起身,捏起那颗沾了沙子的橙子,仿佛那是某种受污染的放射性废料,然后极不情愿地弯腰,与老人一同把剩余的橙子捡回那个破袋子里。
“谢……谢谢你们,外乡人。”
老人他接过神都递来的最后一颗橙子。
“但......”
“听本地人一句劝,先生们。不要在太阳下山后来这片海滩。”老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藏在海浪声下的东西。“还有,如果你们住在海边的民宿或者低楼层……”
他神经质地看了一眼万里无云的天空,又迅速收回视线,语速极快地说道。
“晚上不要给窗外的‘敲门声’开门。记住,海鸥是不会敲门的,海浪也不会有节奏地敲三下。”
说完这一连串令人发寒的警告,老人不知从哪掏出一张被折叠得皱皱巴巴、边缘已经泛黄的纸,并不由分说地塞进了还躺着的洛克手里。
“拿着这个。外面的旅游手册都是骗人的,这个才是真正能保命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