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奥缓缓说道,“你还是一个渴望被火焰灼烧的狂信徒。”
“你试图激怒我,试图剖开我的胸膛看看里面跳动的是不是怪物的心脏。”
“但你要小心……”
“有些深渊,当你凝视它的时候,它不会回以凝视。”
“它会吞噬你。”
“......”
沉默持续了整整十秒。
随后。
斯特兰奇直起身子,他推了推眼镜,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温文尔雅的笑容。
他转身走向书架,手指在那排旧书中滑过。
“很好,肯特先生。”
“我想我们已经达成了某种共识。”
他手指停留在一本封皮已经磨损泛白的戏剧集上。
“哗——”
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干燥。
“对于疯子,我们习惯用镇定剂。”
“但对于演员,我们需要的是剧本。”
斯特兰奇轻声道。
他并没有看向迪奥,目光只是垂落在泛黄的纸页上。
“舞台之上,王子为复仇而癫狂。”
“他戴上疯癫的假面,将利刃刺向自己的叔父、母亲,甚至是他所爱之人。观众都在为他的疯狂而战栗,所有人都以为他疯了……但他比任何人都清醒。”
斯特兰奇转过身,他合上书本。
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
“因为他知道,那个名为‘王子’的身份,那个背负着家族期望、在父亲的阴影下苟延残喘的躯壳……”
“才是他复仇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他看着迪奥,镜片后的那双灰眼睛里,闪烁洞悉一切的冷光。
“想要杀死篡位的国王,想要坐上那至高的王座,你就必须先完成一场弑杀。”
“首先,是杀掉众人眼中那个懦弱、平庸的‘王子’。”
“然后……”
斯特兰奇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再杀掉自己心中那个还残留着最后一点人性的‘王子’。”
迪奥没有说话。
他只是端起那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红茶。
并不需要鼓掌,也没有故作震惊的反问。
对于处于同一智力维度的猎食者来说,听懂了,就是最高的致敬。
他抿了一口茶汤。
茶香在舌尖化开,苦涩之后是微弱的回甘。
斯特兰奇看着迪奥的反应,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他也没有再多说什么,毕竟那些多余的解释和炫耀,在戏剧中,可是三流反派才有的坏习惯。
他重新坐回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拿起了之前放下的那本关于《超人类与社会控制论》的笔记,翻到了折角的那一页。
“嗒。”
茶杯轻轻落在骨瓷茶碟上,发出一声脆响。
迪奥离开了。
而他手边那本泛黄的戏剧集也消失了。
斯特兰奇刚想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上一口。
可却发现茶杯下有着一张泛着哑光的黑卡,正静静地躺在那。
他愣了一瞬,随即推了推眼镜,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真是慷慨的……诊金。”
......
哥谭警局大楼。
天台。
“那家伙躲哪去了?”
迪奥靠在布满弹孔的水泥护栏上。
黑色的风衣衣角被狂风卷起,发出猎猎的声响。
他没有看身后的两人,目光投向下方那片看似平静、实际上正在溃烂的城市,“我不喜欢捉迷藏,特别是当鬼的那个人还在作弊的时候。”
“连你的那些‘老鼠’都找不到他,你指望我这个除了投诉信什么都收不到的局长能有什么线索?”詹姆斯·戈登背风站着,费力地护住打火机的火苗。
“咔哒。”
香烟终于点燃。
戈登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辛辣的烟草味让他的肺叶稍微找回了一点知觉。
“我的情报网现在全是窟窿。那天晚上打完攻坚战抢回警局之后,有一半人说是因为心理原因而递了辞呈,至于另一半人……”
“我甚至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已经偷偷戴上了那种该死的面具。”
“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颤音切入了风声。
哈维站在阴影里。
那枚银色的硬币在他指尖翻飞,旋转,落下。
然后被掌心盖住。
“这正是他的高明之处。”
哈维没有看硬币的结果,只是将其重新弹起,“明面上,面具们在疯狂地抢地盘、搞破坏,像一群只会用炸药说话的疯子。”
“但暗地里,他像是一种以‘恐惧’为载体的病毒,正在缓慢渗透进哥谭的每一个毛孔。”
“媒体、物流、甚至市政厅的保洁部门……他不需要占领这些地方,他只需要让那里的人感到害怕,然后服从。”哈维叹气,“他不是在对抗哥谭,他是打算一个人在幕后,把这盘散沙重新捏成他的形状。”
“纠正你一点,哈维。”
戈登弹了弹烟灰,让那些灰烬被大风吹散,“不是他在对抗哥谭。”
老局长转过身,看着空旷的天台,嘴角露出自嘲的苦笑。
“是我们三个人,在对抗整个哥谭。”
他指了指下方那些依旧亮着灯的公寓楼和街道。
“看看下面。那群市民,有人在乎警局被炸了吗?没有人。只要明天的垃圾还有人收,只要便利店还开门,对于他们来说,向谁交税都一样。”
“是交给我们,还是交给那个戴面具的疯子,有区别吗?”
“除了最新的民调显示,GCPD的支持率已经快跌破零之外,他们日子还是照样的过。”
“显然...”
“在他们眼里,无能的警察比疯狂的暴徒更可恨。”
一阵沉默。
只有风声和硬币翻转声。
这是一种极其现实的悲凉。
哥谭的市民有着一种令人绝望的适应力,他们既然能适应哥谭,自然也能适应黑面具。
只要能活下去,尊严和秩序都成了第一个被抛弃的累赘。
“那有什么办法……”
哈维接住了硬币,这一次他没有再抛。
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罕见的无力感。
“我们找不到他的人。想要执行‘斩首行动’,你首先得知道脑袋长在哪。”
说到这里,哈维的声音顿了顿。
他侧过头,借着微弱的光线,偷偷瞥了一眼站在护栏边的迪奥。那个金发的背影依旧挺拔,像是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峰。
但哈维很清楚,那座山峰上也留下了裂痕。
他低下头,叹气道:
“更何况……就算真的找到了那个脑袋……”
哈维没有说完,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听懂了那半句没说出口的潜台词。
——就算找到了,我们也奈何不了他。
那个无视物理的怪物,真是人类可以杀死的吗?
迪奥没有回头。
“谁告诉你,只有三个人的?”
他转过身,背靠着护栏,那双在黑暗中依旧的眼睛里...
带着一种让人看不懂的戏谑。
“若是论对这座城市的‘爱’...”
“或者说占有欲,有一群人可比我们还要疯狂。”
迪奥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了上东区,前法尔科内统治区域,如今的假面会社领地。
“那位‘罗马人’可是还没断气呢。”
“哈哈哈哈...”
这一声笑不是来自哈维,而是来自那个一直愁眉苦脸的戈登。
“法尔科内?”
戈登似是被逗笑了,“得了吧,迪奥。”
“翻翻日历,那是2006年的老古董了。现在是2007年。”
“自从那天晚上被炸飞之后,卡迈恩·法尔科内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据说那一震让他的中风加重了。”
“现在那个叱咤风云的教父,估计正躺在特护病房里,连控制自己的括约肌都费劲。”
他摊开手,一脸无奈:“指望一个连上厕所都需要护士帮忙的老头来对抗那个魔法怪物?我们是缺人,但还没绝望到要去ICU招兵买马。”
“而且……”
哈维接过话头。
作为法律界的精英,他对那个家族的现状有着更清晰的解剖。
“权力的真空是掩盖不住的。马里奥死了,卡迈恩废了。现在的法尔科内家族就是一艘正在沉没的泰坦尼克号。”
“现在掌舵的是谁?索菲娅·法尔科内?那个除了块头大一点、只会像更年期妇女一样乱发脾气的女人?还是阿尔贝托·法尔科内?那个在常青藤名校读了几年书、却连把枪都不敢拿的‘好学生’?”
“他们就是一群被吓破了胆的鹌鹑。”
哈维的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他叹了口气,看向迪奥的眼神里都多了一丝关爱。
“自从黑面具复活后,这两个所谓的继承人就把所有的家族产业都关停了。他们躲在备用的安全屋里,甚至切断了和外界的所有联系。”
“那种程度的‘龟缩’,不是在积蓄力量,纯粹就是等死。”
“法尔科内们……”
哈维·丹特,哥谭检察院大检察官摇了摇头。
选择给辉煌的罗马帝国下了最后的判决书。
“已经没有战斗力了。他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那个疯子在清洗名单上把他们的名字往后排一排。”
寒风呼啸而过。
天台上的气氛因为这个话题而变得更加沉闷。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哥谭,弱者是不值得被讨论的,哪怕他曾经是王。
然而...
迪奥并没有并没有反驳戈登的嘲笑,也没有纠正哈维的分析。
“笑吧。”
他只是淡淡地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像是把一句判词扔进了风里,“趁现在你们还能笑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