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很闷。
混着某种难闻的铁锈味、下雨前潮湿的土腥味。
让人不禁想要作呕。
“啪——!”
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声音,是别的。
是他攥在手里的东西,温热的,忽然就没了。
然后才是呼喊...
“布鲁斯...”
“布鲁斯!”
“砰——!”
他想回应男人与女人的呼喊,可接下来的那道声音又太响了,震得他耳朵里面嗡嗡的,什么都听不见,只有那一声嗡鸣。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是空的。
而再抬头,便看到两个影子倒下去...
很慢,像沉进深水里。
他想跑过去,可腿抬不起来。
因为又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溅到了他脸上。
让他本能地跪了下去了。
膝盖砸在湿漉漉的石头上,很疼。
但他没出声,只是看着。
女人的珍珠项链断了,白色的珠子一颗颗滚进排水沟的脏水里。
然后是静。
静得可怕。
直到这静被撕开。
不是声音先来,是光。
整个天空猛地亮了一下,惨白的光,把他眼前湿漉漉的石子路照得一根头发丝都看得清。
过了也许一秒,也许更久,那声音才追上来...
是雷。
是天被撕开、地被劈开的那种沉闷。
震得他胸口发麻,牙齿磕在一起。
他不在小巷里了。
他在废墟上。
石头和扭曲的钢筋硌着他的手。
空气里迷茫者一股烧糊了的味道。
他身前有半片灰色的衣角,露在外面,不动了。
他认得那料子,是阿福熨了很多遍,总是笔挺的那件西装。
他想喊。
嘴张开了,但没声音出来。
喉咙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了。
他朝前方挪去,双手抠进冰冷的碎砖和灰泥里,磨得生疼。
就差几步。
“轰——!”
又一道惨白的光,把整个世界再次照得没有影子,将那半片衣角连同后面的断墙一起,吞没了。
他伸着手,对着前方。
却依然什么也没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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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布鲁斯猛地一个翻身,后背撞在粗糙的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心脏在肋骨后面撞得生疼。
他张着嘴倒吸一口凉气。
几秒钟后,耳朵里的嗡鸣才退下去,让他听见窗外规律的风声,还有远处牲口棚里隐约传来动物们的嘶鸣。
他缓缓做起,伸手平按在身旁的木墙上,木头纹理扎实的触感透过皮肤压进来。
全身上下在经历一两个月的农场劳作后也都充斥着力量,没有丝毫的软弱。
呼吸一点点顺了,不再那么刮着喉咙。
他在这里。
在肯特农场边上的小木屋里。
不是哥谭。
这里没有警笛,没有建筑倒塌的闷响,也没有……
雨声。
布鲁斯抬手抹了把脸,掌心全是冰凉的汗。
额头也湿漉漉的。
视线在昏暗里慢慢适应。
晨光从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漏进来一点,照出桌子的轮廓,椅子上搭着他干活换下来的农服,此刻的泥点已经干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拨开那条缝隙往外看。
天还没亮,远处农舍的轮廓黑沉沉的,很安静。
该去帮洛克先生准备早上的饲料了。
布鲁斯深呼一口气,放下窗帘,转身找到丢在床脚的裤子套上,可在打算换上外套的时候...
胸口却好像被什么东西硌着。
他下意识低头往怀里一摸,指尖触到一小段硬物...
冰冰凉凉。
身体一僵,布鲁斯呼吸顿住。
他条件反射地收紧身体,下颚绷得发白。
这形状……
慢慢地把那东西从胸前的口袋中掏出来。
“呼~”
他松了口气。
什么嘛...只是一截枯树枝。
大概是他昨天帮洛克修剪果树时,无意间揣进口袋的。
只是树枝歪扭的形态,在方才昏暗的光线下,在刚才那一瞬间,在他手里感觉就像……
他盯着那截树枝,喉咙有点发干,准备把它扔到墙角。
可就在他手指松开的刹那...
“锵——!”
一声尖锐的金属刮擦声毫无征兆地从屋外炸开,扎进他的耳膜。
浑身一颤,布鲁斯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那截树枝从他指间滑落,掉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猛地转身,几步冲到门边,一把拉开门。
却...
只见在不远处的院子里,一个高大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他,蹲在那辆眼熟的黑色哈雷摩托旁边。
克拉克手里拿着个扳手,正对着摩托车某个部件较劲,刚才那声刺耳的噪音显然就是从这里发出来的。
听到开门声,克拉克回过头...
脸上沾了点油污,表情有点不好意思。
“布鲁斯?吵到你了?”
“抱歉抱歉...我待会需要用车...”他晃了晃手里的扳手,“可是蒂芙尼女士它...零件似乎被什么卡死了。”
站在门口,清晨的冷风灌进领口,让布鲁斯打了个激灵。他看着克拉克,看着那辆摩托车,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刚才绷紧的肩膀慢慢塌下去一点。
他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来,让白雾在寒冷的空气里散开。
“没事。”
声音还有点哑,他清了清喉咙才接着说,“需要帮忙吗?”
似乎没想到被自己吵醒的男人会主动提出帮忙,克拉克愣了一下,随即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
“好啊...”
指着发动机下方几个位置,克拉克开口:
“这里,还有这里…可能…呃,这里也是?好像都卡得挺死。”
布鲁斯蹲下身,目光扫过摩托车厚实完整的外壳。
他顿了顿,侧头看向克拉克,眉头皱了一下:
“你还能看到里面?”
克拉克讪讪一笑,没接话。
没再追问,布鲁斯只是伸手从克拉克那里自然地拿过扳手。
将扳手卡进螺丝,手腕发力,几下利落的拧动,外壳的固定件就被卸了下来。
而后揭开外壳,将内部结构暴露出来。
他检查了一下。
确实和克拉克说的一样,几处连接件和传动轴承因为缺乏保养和之前可能粗暴的驾驶,卡滞严重。
嗯...
对于曾经沉迷过一段时间机车的韦恩公子来说,倒是不难。
随手拿起旁边的润滑油和工具,布鲁斯埋头处理起来。
手指沾上了黑乎乎的油污,但他动作依然很稳,精准地清理、上油、调整。
整个过程很快,没什么多余的动作。
不过片刻的功夫,就将摩托修好。
随即便拿起卸下的外壳,准备装回去。
“布鲁斯...”
一只大手轻轻拍在他肩膀上。
克拉克脸上带着过于爽朗的笑容:
“谢了,剩下的让我来吧,这玩意儿沉。”
布鲁斯准备安装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了一眼克拉克,又低头看看自己沾满油污的手和几乎已经完成的工作。
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几乎是习惯性地包揽了所有步骤。
他耸耸肩,把那个沉甸甸的外壳递了过去,顺手将扳手也塞回克拉克手里。
“好吧。”
退开两步,看着克拉克抱着那块金属板,对准卡扣。
说实在的...
这家伙和他最初的形象,完全对不上。
看他俊朗的脸,以及那在两个女人间打转的模样,自己本以为对方会是一个和布鲁斯·韦恩一样的花花公子。
可...
这家伙会一大清早蹲在院子里捣鼓一辆破摩托车,会因为一个简单的机械故障弄得满手油污,会露出那种毫无算计、纯粹因为问题解决而开心的笑容。
和他最开始设想的那个形象,不太一样...
“布鲁斯?”
这声呼喊把布鲁斯有些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看向克拉克,却见对方正专注地和那块金属板较劲,额角甚至冒出了点细汗。
“布鲁斯...”一边控制着力量对准外壳的卡扣,克拉克一边头也不抬地开口,“刚刚的你...反而让我觉得有点...‘对劲’?”
“对劲?”
闻言,布鲁斯侧头看向克拉克:“什么意思?”
“嗯......”
克拉克抬起头,额头上沾了道黑印。
“怎么说呢……”他用手臂蹭了一下额头,弄花了那道黑印,“你平时……也挺好的,很帮忙,也常笑。但我总觉得,和我们之间,好像隔了层什么东西。”
用沾着油污的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克拉克似乎想描绘出那层无形的隔膜。
“你像被埋在了风雪下面,虽然看起来还在那里,但摸上去是冷的,看不真切。”
“反而是刚刚...”克拉克笑笑,“你修车的时候,不怎么说话,也没什么表情,有点……冷冰冰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反而觉得那样的你倒是更实在点。”
“至少,我感觉的出来,那是真的你。”
布鲁斯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将目光从克拉克脸上移开,重新投向那辆摩托车。
过了几秒钟,他才很轻地回了一句:“是吗……”
既没肯定,也没否定,只是让空气陷入了沉默。
让院子里只剩晨风吹过枝桠的细微声响,以及克拉克继续与螺丝搏斗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克拉克才像是为了打破这沉默,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边拧着螺丝一边开口,转移了话题:
“布鲁斯,你是不是快十八岁了?”
“怎么?”
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调侃,布鲁斯轻笑道,“这么早就想体验‘青春’了?看来那两个女孩还不够你忙的。”
克拉克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一下。
“你在说什么东西,我就随便问问。”他声音低了些,带着点窘迫,“你不是十八岁了吗?我想着你应该到时间了,问问你打算去哪...”
“大学的话...”布鲁斯沉吟了片刻,他抬起头,看向东边天空那片蒙蒙的灰白色,几丝云彩边缘刚被染上一点金红。
“原本来说...”
他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
“我应该是去哥谭大学。毕业之后,当个警察。”
“警察?”
克拉克猛地转过头,手里的螺丝刀差点滑脱,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布鲁斯,虽然看上去和农夫没什么区别,但其平常出手的阔绰程度...
怕不是随手给的小费都够普通警察几个月的薪水了。
而且...
“原本来说?”
他捕捉到了这个关键的词。
“嗯...”
布鲁斯的视线依旧停留在远处那片逐渐亮起的天空上,嘴角那点微弱的弧度平复了,“后来发生了一些……特殊的事。”
他没有具体说是什么事...
但克拉克倒是联想到了那日哥谭街头的冲天火光,还有自己失控的力量...
直到布鲁斯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拽出来。
“从那之后,我就觉得...哪怕是警察的身份,能处理的事情也太有限了,特别是对于不讲道理的突发危机。”布鲁斯终于收回目光,看向克拉克,眼神很平静,“所以我打算去全世界到处看看。最后回到哥谭,看看自己能做点什么。”
“全世界啊…”
“真好。”克拉克喃喃一声,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是被点燃的小小火苗。他将扳手重新别回裤腰带上,站起身笑了笑,“其实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也想去全世界看看。”
“你?”
布鲁斯重新打量了一下这个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农夫之子。
“是啊...我想看看我能为这个世界做些什么。”克拉克感叹道。
“.........”
“真是不好意思啊,我的眼里只有哥谭。”
布鲁斯没好气地自嘲道,“是我格局小了。”
是吗?
看着布鲁斯脸上那点带着自嘲的讥诮,克拉克没有多言。
他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沾满油污和草屑的手,很自然地伸了过去,摊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我是克拉克·肯特。”
他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带着一种简单的笃定:
“未来想环游世界的男人,你呢?”